第二天天亮得比预想中要早。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从深蓝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亮白,最后变成那种浅金色的、带着温度的光线,在地板上慢慢铺开。
江式南七点整醒了。他没有赖床的习惯,洗漱之后换了一身藏青色的西装,袖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头发用梳子蘸了水往后拢平。他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林爱以已经坐在餐厅的桌边喝茶了,她换了一身墨绿色的套裙,头发依旧盘得一丝不苟,耳垂上换了一对翡翠坠子,整个人收拾得精神利落。
江式南看了一眼座钟,又看了一眼门口。老鹰已经在那儿等着了,站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何老爷来了?”江式南问。
“回老爷,已经到了。正在偏厅喝茶等您。”老鹰说。
江式南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搁下,看了林爱以一眼。林爱以放下茶杯站起来,嘴角带着笑,那个笑从昨晚一直延续到现在都没有散过。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向偏厅。何家老爷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头,头发花白,微胖,穿着一件深棕色的唐装,手里转着两颗文玩核桃,见他们来了站起来拱了拱手。
“何老哥,来得早啊。”江式南笑着迎上去,握了手,顺势往何老爷身边坐下,“昨晚两个孩子聊得投缘,我们这些当长辈的也跟着高兴。”
何老爷转着核桃,笑得爽朗:“那我可要好好看看我们家花茗选的姑爷。她眼光高得很,能让她上心的人不多。”
江式南的笑纹加深了些。他偏头看了老鹰一眼,老鹰会意,走在前面引路。
三个人沿着走廊往西侧客房走。走廊里铺着厚地毯,三个人踩上去没什么声响。林爱以走在何老爷身侧,语气亲热地聊着何花茗昨晚吃了多少、睡得怎么样,话里话外都透着一种已经把对方当成亲家的熟络。何老爷笑着应着,核桃在掌心骨碌碌地转。
到了西侧客房门口,老鹰摸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开了门。他退后半步,伸手推开房门。
门敞开的瞬间,早上的光从窗户那边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床上的被子铺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床头,被面没有一丝褶皱。
窗边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何花茗穿着昨天那件浅粉色的裙子,肩头搭了条披肩,手里端着杯水,正小口小口地喝着。盲杖靠在她腿边的椅扶手上,杖尖朝下。
她听到开门声,偏过头来,把水杯搁在旁边的桌面上,笑了一下:“爸?江老爷?夫人?你们都来了。”
林爱以的脚步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床上扫到椅子上,又从椅子上扫到窗边——没有第二个人。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从窗玻璃外面涌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没有一处阴影可以藏人。
她的笑容还挂在脸上,但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僵了一下。她往前走了一步,环视了一圈房间,然后目光落在何花茗脸上,声音放得又软又温和:“何小姐,怎么就你一个人啊?沐渊呢?”
何花茗偏着头,脸上的笑意没有变,声音轻快的:“昨天晚上沐渊哥哥陪我聊到很晚,然后就走了。”
林爱以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了一下。她飞快地看了江式南一眼——江式南站在门口,脸上的笑还在,但眼底的那层东西沉了下去,像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
何老爷没察觉异样,笑呵呵地走过去摸了摸女儿的头发:“跟沐渊聊得开心?”
何花茗脸上的红晕又浮了上来,低下头抿着嘴笑,声音都甜了几分:“嗯,沐渊哥哥很照顾我的。他虽然话不多,但是很细心,我说话的时候他一直认真听着。”
她顿了顿,像是回想了一下,“我们聊了很多。他写了字在我手心里,说怕自己说话太大声吵着别人……他好害羞的。”
“害羞?”何老爷笑了起来,核桃在掌心转得飞快,“这小子上道,知道怎么哄我们家花茗开心。”
他看了一眼江式南,目光里带着满意,“江老弟,你这儿子养得好,有礼数有分寸,我们家花茗托付给他我放心。”
江式南笑了笑。那个笑从他嘴角浮上来,攀到脸上,稳稳地挂着,但眼底没有什么光。
他侧过身,不动声色地偏头看了老鹰一眼,老鹰垂着眼站在原地,额头微微沁出了一层薄汗。
林爱以又看了一眼房间。她走到床头,手指在被面上轻轻按了一下——凉的,没有余温。枕头只有一只压痕,那是何花茗枕过的。另一只枕头圆鼓鼓地立着,连个手指印都没有。
就在这时,走廊拐角那边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皮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由远及近。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去。
江寻从拐角那边走了过来。
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衬衫,外套没穿,袖子卷到小臂中段,头发稍微有点乱,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没来得及收拾,但整体干净齐整。他的步子不快不慢,右腿落地时那个几不可见的停顿还在,但被他控制得很好。
他看到门口站着的人,稍微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何老爷和江式南都在场,他微微欠了欠身:“何老爷,父亲,夫人,早上好。”
他的目光往房间里扫了一眼,看到何花茗完好无损地坐在椅子上,那股从他心底一直绷着的东西才松开了一点点。
林爱以的目光从江寻身上扫了一遍——浅衬衫、卷起的袖子、没穿外套,一副刚起床的模样。她的视线又落回到他身上:“沐渊,你……从哪个房间过来的?”
江寻侧过脸,朝走廊另一个方向抬了一下下巴,语气自然:“隔壁厢房。”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昨晚陪何小姐聊完天,天色太晚了,怕留在她房间里不方便,就去隔壁休息了。何小姐这边该说的话也说完了,我再留下去不太合适。”
他说得滴水不漏。得体,妥帖,挑不出毛病。
何老爷在旁边笑得更开了,拍着江式南的肩膀:“好,好,这孩子知道分寸!我们家花茗没说错,是个可靠的。”
江式南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裤缝上慢慢摩挲了一下。他看了江寻一眼,那一眼很平,没有怒意也没有质问,只有一种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沉淀下去的空洞。
他说:“……那就好。走吧,先去吃早饭,有什么事坐下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