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寻醒得很早。
窗帘没拉严,外面天刚蒙蒙亮,一线灰白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刚好打在地板上。他侧躺着看了一会儿那道光线,脑子慢慢清醒过来,然后轻手轻脚地从被子里退出来,脚踩到地上才发现自己忘了穿拖鞋。
客房的门他昨晚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走廊里安安静静的,顾行舟卧室的门关着,听不见里面的动静。
厨房台面是深灰色的岩板,灶具嵌在台面里,整整齐齐。江寻拉开冰箱看了一眼,东西不多,但该有的都有。鸡蛋、牛奶、黄油、一袋吐司、一盒草莓。冷冻层里翻出来一袋培根,包装上全是英文,日期倒是新鲜。
他拿了东西出来,轻手轻脚地翻橱柜找平底锅。锅具都收在灶台下面的抽屉里,大大小小七八口锅码得整整齐齐,他挑了最小的一口,端出来放在灶上。
煎培根的时候油星溅出来,他往旁边躲了躲。蛋液打进锅里,边缘迅速凝固成白色,蛋黄还颤巍巍地浮在中间,他拿铲子小心地翻了个面,煎成两面金黄的太阳蛋。吐司放进烤面包机里按下去,等弹起来的时候表面已经微微焦黄,抹上黄油,黄油在热面包表面化开,渗进蜂窝状的孔隙里。
草莓洗了,蒂摘干净,在白色盘子里摆了一圈。他又翻了翻柜子,找到一罐蜂蜜,用小勺淋了一点在草莓上。
厨房里飘着黄油和煎培根的香气,锅铲磕到锅沿的声音很小,他尽量放轻了手脚。
正把煎好的蛋往盘子里盛的时候,身后忽然贴上来一个温热的身体。
两条手臂从腰侧穿过来,环在他身前。顾行舟的下巴搁在他肩膀上,没完全压上来,呼吸带着刚睡醒的暖意扫在他耳廓上。他穿着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衣,头发睡得有点翘,蹭在江寻颈侧,有点痒。
“早上好,宝贝。”
江寻耳朵一热,手里端着盘子晃了一下,赶紧搁回台面上。顾行舟的嘴唇已经贴过来了,亲在他耳垂上方的位置,很轻,落下之后没离开,停在那里蹭了一下。
“痒……”江寻缩了缩脖子,偏过头去躲,嘴角已经翘起来了,“早上好,学长。”
他拿手肘轻轻往后顶了顶顾行舟的腰:“你洗漱去,该吃饭了。”
顾行舟没立刻松手,下巴又在他肩膀上压了两秒才直起身。江寻听见他拖鞋踩在地板上走远的声音,回头看了一眼,顾行舟正往卫生间走,背影松松散散的,手举起来揉了揉后颈,大概是睡落枕了。
江寻把盘子端到餐桌上摆好。桌子不大,长方形,靠窗放着,两副餐具面对面摆开。他坐下来等了一会儿,顾行舟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了,拿手往后捋了一把,露出额头,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不少。
他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低头看了一眼盘子里的东西,没说话。
江寻本来正低头剥自己那颗蛋的壳,余光感觉旁边安静了几秒,抬起头来:“怎么了?不爱吃?”
“没有。”顾行舟拿叉子叉起一块煎蛋,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很香。”
江寻“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剥蛋壳。
两个人面对面吃饭,顾行舟吃东西不怎么出声,吐司咬下去酥脆的声响偶尔响一下。他的视线在桌上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餐桌靠墙那个位置——花瓶里的花换过了。
前几天他回来的时候花瓶里的花还是那早就枯了的香槟玫瑰。
江寻不在日子里他几乎从来不会这么摆弄花瓶,更不会有闲情雅致再弄弄花。
那个花瓶还在原来的地方,但里面那束枯掉的香槟玫瑰不见了,换成了一把新的。
花枝修剪过,插得松松的,几朵粉白的芍药开得正盛,花心是嫩黄的,花瓣边缘带一点粉,旁边衬着几枝浅紫色的洋桔梗,叶子油绿。
芍药。在花店橱窗里见过,不算很贵,花期短,买回来最多开三五天。
他盯着那束花看了好几秒,目光移不回来。
江寻顺着他的视线侧过头,看了一眼花瓶,又转回来,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培根:“喜欢吗?”
顾行舟把视线收回来,埋头喝了一大口牛奶。
“其实我妈妈过世后我很少摆弄她的花瓶,听家里的老头子说我妈妈生前最喜欢花了,喜欢各式各样好看的花,家里也总是一直有盛开的花在这个花瓶里。”
顾行舟握着牛奶的手不自觉的握紧了,“自从她生我难产过世了,家里就再也没有各式各样好看的花了,有一次我在老头子的房间里偷偷看到他抱着这个花瓶哭,他对我很严厉,什么都让我学,学不好就骂我说我,那个时候我第一次看见他哭得像个孩子。”
顾行舟想起这些说着说着,眼眶就泛红了。
“有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没有降生,她是不是就不会死,老头子是不是也不会每天都活得这么痛苦后悔……”
江寻放下手里的刀叉,听顾行舟说这些他心里难受的紧,刚买回来的花想着放到家里,然后……然后顾行舟看着能心情好一点,但好像他看到这个花瓶就会想起他妈妈。
江寻眉头微微皱起,他把手覆上顾行舟的手背,温柔的说。
“学长,你知道吗?听你言辞阿姨生前应该是一个很热爱生活的人,热爱生活的人都会很阳光乐观。”
“已经发生的事情是定好的,我想阿姨不会因为你的出生失去生命而后悔,因为我能感受到她无与伦比的伟大和温柔。”
“你知道吗学长?你知道我什么时候遇见你的吗?”江寻紧紧握着顾行舟的手问他。
顾行舟想了一下说“在中飞院吗?”
江寻摇了摇头说“不是,我第一次遇见你是在高二,你来我们高中做演讲,我当时光看你的样子了,都没注意你来自哪里,后来打听了才知道你来自中飞院。”
江寻吸了一下鼻子,舔了一下嘴唇“你知道在遇见你的前一天我又去投江了。”
说到投江的时候江寻自嘲般的笑了一下。
顾行舟一下子眉毛就拧上了,神情严重的说“你什么意思?”
江寻见他这样,抬起手指拍了一下他的手背说“我早年间……其实一直在投江自杀”“我不想活了”
听到这儿的顾行舟耳边突然一阵嗡鸣,这一阵嗡鸣声刺的他耳膜生疼,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甚至不可置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你说什么?”
江寻见他这样,觉着顾行舟是不是被吓着了,他赶忙起身快步走到桌子对面去,从后面抱住顾行舟“学长,是不是吓到你了,你要不要紧?我……我胡说的,真的……”
“你别不理我,你说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