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朋友怎么样啊，知道你的事情了吗。”

“不知道，”陆意扬实话说：“不想他知道。”

“为什么啊。”

“他...知道了要难受。”

“很多人在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都说怕男朋友嫌弃，”医生打趣，“你倒是对你男朋友有自信。”

“啊，”陆意扬说，“我，我只是生病了，我又没去偷东西。”

“对呀，你只是生病了，不要紧的，”乔医生转过来，笑眯眯地看着他，“快好了，想接触一下男朋友也可以的。”

面前这位病人的男朋友似乎是他经历过得病人家属里面最特殊的人了。

最开始，他找□□，同一医院精神科每一个医生的号都被他排了一遍，下午再换一个医院，接着排，群里早就说开了，一天净被他挂号了。

但是病情是私隐，尤其他们并不是直系的亲属，所以哪怕他就坐在乔医生面前，哪怕的乔医生已经在病人的手机屏保上看到过很多次，他也没有办法说太多。

电竞那边的大夫都是治疗手伤的较多，理疗按摩这类，但是大赛也会配备心理医生，这种就是同一圈的人了，最后找关系找到了乔医生的老师过来卖面子。

乔医生跟队医寒暄两句，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出去之前，陆意扬的病历在桌上。

等他回来的时候，看见他男朋友正在发着抖问他的队医：“他为什么会要这么多的止痛药跟镇定剂.....”

没几个小时之后，他又来了。

他说，他书没有读多少就出来打比赛了，没什么文化，能不能介绍给他一些关于陆意扬这样的情况的通俗易懂的书，或者视频讲解之类的。

再后来又提出了很多的问题，请乔医生来解答，又询问他吃的药都有什么副作用，日常生活中要注意什么，事无巨细，外面的队医催了数次，他还得回去打比赛。

再后来他又把医生一天的号都挂完了，请他过去俱乐部小坐。

到那都吓到了，坐了一排的人，男的女的都有，叽叽喳喳的，后来还来了不少其他的心理医生，这帮小孩儿送了很多礼，说话都得按顺序，吵的脑袋疼。

他们询问陆意扬在那都说了什么，都做了什么，他什么样的状态是需要引导，什么样的状态需要干预，有没有什么国外难买的药可以让他试一试的，怎么样的环境他可以快点好起来。

甚至还拉了一块板子过来让乔医生写。

“不好吧...”陆意扬的声音打断了医生的回忆。

陆意扬想起谈年好多次夸他长得漂亮、长得好看，于是为难地说：“他、他是个颜狗。”

医生一听就笑了，就他男朋友对他的在乎程度，他怎么说出来他男朋友只喜欢他的脸这种话的，他可能是不知道他的朋友都在等他回去。

“最近的工作状态怎么样？”

“还行，但是偶尔会觉得太、太无聊了，天天打咖啡。”陆意扬说：“但是你说要去接触人吗。”

“最近有没有上网啊，”医生说，“看了之后什么感觉。”

“一群傻逼。”

乔医生又说，“我感觉你的药还可以减。”

“真的？”陆意扬往前倾了一点儿，有点骄傲地说：“我有时候不吃药也、也能睡着，但是被电醒。”

“一些药副作用就那样，”医生说，“不是你的问题。”

作为医生来说，他讲的很多话都有点不太负责任，但是精神科就这样，说话要是太负责任，什么都按照兜底来说，病人早就都去死了。

他所要做的，就是引导他们，辅助他们，更快地回到原先的生活上去，换句话说就是，只要他们高兴，没什么不能说的，药还是要稳定保持的，开个盒子更小的药就行了。在精神科，开一堆空胶囊都是常规操作。

“我也、也想他，就....”陆意扬发呆地看着窗户，“就是，就是感觉自己很差劲，连、连话都说不清。”

陆意扬有点置气地叹了口气。

乔医生基本已经被科普过这个病人的工作背景了，还是个学生粉丝量在他们那个游戏里首屈一指，账号多次都被沪宁文旅跟食药监局还有电竞协会点名，没有打电竞的条件但是还会解说，看过一些他的解说视频，视频里的人侃侃而谈、夺目非常，再看面前的人，才明白他为什么在常见失语之后爆发出这么大的反应来。

刚住院的那一夜，都需要重点监护，这个病人不断地在窗口想要发声，扼着自己的脖颈边流泪边发声，但是他连哭的音节都是撕裂的，他就这样抓着窗户，抓着床沿，示意要剪刀把嗓子剪开，他无声地痛哭，嘴唇抖动得无法控制，最后打了镇定才勉强睡去。

但是只要是药效过了又是一样的情况，被护士拦住好几次伸手挖自己的嗓子，总是臆想嗓子里有鱼刺，不断表达要去牙科，他总是要去牙科，牙科的大夫不明所以。

前面三天几乎都在这样的反复，无法进食就只能强行打水，白天看着很好说话，晚上又会循环这种状态。

无数次让他放轻松，他始终没有办法，整个人会在晚上紧绷成一只炸毛的猫，他的病人似乎很着急要回到原来环境去，但是越是这样他越是没办法康复，乔医生跟他们队医表达过病人状态，还记得他那个男朋友当时的表情，微张着嘴唇，似呼吸都不会了，脸上是死寂的灰暗，搓着自己的手腕，似下定了什么决心，最后问：“如果我退役带他离开这里，会对他更好一点吗？”

“你觉得你退役这件事，真的会对他更好吗？”乔医生反问。

他发抖的手指一直摩挲着并不昂贵的戒指，最后留下一句哑声的失陪。

在走的时候队医跟医生说：“这个俱乐部，这个游戏，他才刚起步，起点太高了，他才19岁，他最差也能打到23岁，状态好25也是可以的，荣誉就不说了，光是钱加起来大几千万上下啊，就说要退役？那小六要是知道他要退役，人估计病得更厉害了，怎么想出来的。”

“可能是没办法了吧。”医生说：“之前我看他还是执拗地想要回去之前的高压环境，一谈到这个问题神经表现很不好。但是最近他来的这两次，我观察着还可以。”

“他那个工作接触的人都是残疾人，老板对他也太过保护，其实太过爱护反而不是好事，他需要有一些情绪刺激，好的坏的都得要，他不能总觉得自己不能哭不能笑，只能当一个木头，他应该跟正常的、话多的、不把他当异类的人多相处。”

“而且，”乔医生笑说：“他手机屏保都是男朋友，每次问诊放在旁边一直点亮，暗了就点，暗了就点。”

拿到药正在等公交车的陆意扬手机亮了一下。

【N：我明天到沪宁，你有时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