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来了。”谈年伸手去要键盘，“我给你登号。”

是要找消费最少的号来糊弄我吗。

“不用。”陆意扬撇开他的手，直接下拉近一年登录过的账号，他不需要密码，只需要通过数字ID就可以查找后台。

7、8个号，陆意扬随便搜了几个，搜完就沉默了。

房间里没开灯，仅仅凭着阳台露出的一点亮。

半隅月光撒不到陆意扬的身上。

捂了一会儿脸，抱着腿坐在电竞椅上，嘴唇没憋住抖了两下。

陆意扬去翻抽屉，心不在焉，他点了根烟，打火机上的小火光瞬间照亮他手腕上有浅于皮肤的白，手腕靠内还有已经平了但是明显的针痕迹。

电竞椅转过去，他看着外面的树发愣。

半支烟过去，他又抓起不知道什么时候的水，喝了几口。

他背对着谈年，口气平静。

“我....我那时候家里一直在出事，我爸妈的赔偿金基本都被执行掉了，就我妈以前给我买的一些成长保险，教育保险什么的，退保了才有些钱过那几年，姥姥被我气病了，从出事之后就身体不好。”

“我缺钱，但是我也找不到别的什么挣钱的办法。网瘾少年嘛，除了打游戏我什么也不会。”

“….但是，我爸妈是因为这个出事，看见这个游戏我就想吐，太恶心了，但是手也没有力气，很多班我也上不了，只能从这里想办法，就一边吐，一边看。”

“我的手其实早就没希望了，但是我不相信，结果就是骗钱，到最后实在连自己都骗不过去了，我才结束治疗，起诉、摇号、司法鉴定、一大堆事，大半年又过去了，十级伤残赔偿金下来了。”

“手腕碎了两块骨头，裂了一块，黄牛要辛苦费，保险也要打折，到我手里，不到十万。搞七搞八的还是被我拿来治手，偏方也信，外地也去，钱花完了，也没治好，越治越痛。”

“刚好碰上你，我们线下遇到的时候，你弄脏了我的衣服，这么小的事情，成了我觉得能够合理讨厌你的借口，我甚至都分不清是不是因为我嫉妒你。”

他说到这里有点烦躁地又吸了一口。

“我其实那时候都很久没打游戏了，但是我傲慢地觉得你也很一般。我在你身上找茬，在你身上找存在感，你一直进步，我知道这背后要花多少心思但是我不肯承认。”

“我们的微博粉丝差不多，但是我知道，你的粉丝是你的赛事技术累积的，而我是哗众取宠得来的，你会去更高的赛事，而我只能去末流的活动。到这里，我对你就更变本加厉。”

陆意扬灭掉了烟，抱着腿还是看着外面，谈年只能隔着没灭干净的烟雾袅袅看着他的侧脸。

“我这样的人，我说什么在别人看来都是博人眼球索要热度，但是我隐约能感觉你真的有在听我说了什么，你的赛事会给我反馈，这让我觉得我之前对你的嫉妒跟恶意更不上台面，我开始后悔，如果我走的不是这条路，我们有没有可能做朋友。”

“我开始去找你的黑料，想以此来说服我自己一定要抓住你这个招财树，但是我能找到的材料，只有你日夜不休的代练，只有你过年也在网吧的记录。”

“但是我也回不了头，做你的黑粉钱来得容易，我不想站在医院门口一个个去打没有可能的电话。”

陆意扬的舌尖顶着上颚，用力地睁着眼皮，“你去年星赛输了，我非常生气，我觉得你有失水平，我感觉里你不应该这样，你为什么拿不到冠军，你为什么不争气。”

“到这个时候，我开始知道，原来我希望你赢。”

“开春之后，你频繁地出现在我身边，我自以为我是讨厌你的，因为讨厌可以掩盖我的不体面，让我哪怕趴在你身上吸血都顺理成章。”

“你对我表白心意的时候，我很惶恐，但是更多的是偷偷得意。”

“再后来，我知道你是谁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心疼你找我那么多年，我想的是我自己，我不让你知道这些事，我觉得没有面子，也怕你看不起我。”

“知道你这么喜欢我的时候，我都没有太挣扎就改变性向，答应你的追求，除了有点动心，是因为我知道啊，没有第二个人会像你一样对我，过了村就没了店，而且，我如果真的拒绝了，可能你会退到八百米开外，而且.....”陆意扬苦笑了一下，“跟你谈恋爱这件事情对我来说只有好处。”

“刚在一起的时候，你知道我感情不多，也知道我们相处尴尬，......你拿二十万的定制，只换我给你一千六百块的戒指。”

“我有保留，我有退路，你从没有，你忍受不了我受一点委屈，来见我从来没有空过手，你那么忙，还要照顾我的一切起居，了解我的所有喜好，挂念我的每一句话，我给过你什么？”

“给过你全世界最难听的话，生怕戳不到你的痛处。可是你体谅我的难处，到现在还在维护我的自尊，如果我不说，你是不是不会告诉我你打赏了很多钱来分担我的压力，是不是也不会让我知道，你一直都让我随意使用你的名气，起号，赚钱，让我能对我姥姥尽量做多一些的补偿，也让我觉得我自己还有一点点用。”

陆意扬眼睛有点红，抬起手臂捂住了眼睛：“我不知道我凭什么，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我动心的是你年少成名，条件优渥，又非我不可，可我自己....撒谎成性，没有原则。”

“哪怕是到现在，我知道，我只要掉一点眼泪你都要为我找理由借口，会告诉我对待一个陌生人我怎么想都是我的自由，按照我对你的了解，你还会告诉我这是你单方面行为，我不需要为你负责。”

陆意扬用力地往上的睁眼皮，声音已经不自觉鼻音又重又闷，他咬住下唇，低头一直用指甲掐住自己的手心，掐出一道道白色的痕。

“想到这里，我觉得，你这又是何苦呢。”

他平静又自嘲地提起他痛苦也无奈的过往，哪怕知道前情，也比谈年想象得还要惨烈。

心疼是无用的草，安慰是过期的药，沉默的拥抱在安静的房间里摩擦不出来一点声音。

他在情感描述中加入刻薄的自贬，所有的敏感跟不安让他得出自己不值得的结论。

陆意扬看见落地窗上的影子，拥抱他的人落了一条膝盖在地面，把脑袋埋进他的胸口，温热的双臂环住了他的腰。

陆意扬松开手指，肩膀缓缓沉下，缓了口气，“干嘛这样抱，你起来抱啊….”

“我能为你做什么？”

陆意扬眨了好几下眼睛，垂下眼皮，瘪了好几下嘴巴，手又不自觉地掐自己的手心。

他别过头去小声想问，但是话一出口就带着他不能自控的委屈与哽咽：“…能不能....不要讨厌我....”

他没有看陆意扬的脸，只是更用力的抱住了他，叹了口气说：“还以为你很了解我，结果也不是特别了解，这句不是我想听的话。”

“那....”陆意扬不知道，“我应该....应该....你想听什么？”

他抬起头来看陆意扬的眼睛。

“你应该强硬地要求我，要求我必须说爱你。”

“不敢想我会爽成什么样。”

“你可以开始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