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砌是一种我很欣赏的建筑手法,砖石之间不用砂浆等胶结材料,仅仅依靠石块自身的重量和摩擦力保持稳定,相当考验工匠的技术水平,几十万、几百万块条形青砖,搭乐高似的搭出一座结构复杂的地宫——有的陵寝甚至搭建了极其恢宏的穹庐圆顶,千年不倒。
古墓修建在地底,被十几米厚的夯土层压了千年,秦汉时还有山一样高的封土堆,别说倒塌,连变形都非常轻微,不得不说是古代工匠的智慧。
可惜,除了我因为专业背景,认真欣赏了一阵,其他人并不感兴趣。
土夫子下斗是为求财,能搬走能迅速分销的东西对我们来说才有价值,我们不搞艺术研究。
墓道大概两米高,三米宽,可以直腰行走,我认真观察墓道,明清墓葬不追求宏大,偏于规整精致,但是这里相比于地上的简陋,有点过于精致了。
胖子道:“天真,这墓是垃圾桶镶金边啊,连棺材都没了,咱们怎么找,难不成把地宫拆了,一块石头一块石头研究?”
我摇头道:“你不觉得吗,这里有种违和的感觉。”
胖子朝我翻了个白眼:“指望你,屎都吃不上热乎的!我让朋友查了县志,这一片地解放前一直是农田,按说会有地面建筑留存,但县志里没有祠堂、石碑和石像石马的记载。”
又道,“修墓是让后人祭拜的,什么都不修就很蹊跷。”
我问道:“会不会是打仗的时候毁了?”
“明清距现在才多少年,北京城又有多少年,地上有的东西都查得到,就算建墓这一家子绝后了,老百姓对镇墓的玩意很忌讳,没人去毁人家祖宗碑,损阴德的,砸墓砸碑只在特殊年代发生过,真砸了也会记在县志里,你知道的吧?”
他一脸恋爱脑没前途的表情,十分扼腕。
我被他说服了,平时负责查文献找资料的都是我,但我最近因为闷油瓶的事有些魂不守舍,我很惭愧,胖子关键时刻比我靠谱。
胖子道:“没事,您老人家不发威就比什么都强。”
我不甘心被他小看,道:“你先别说我,我也有情报要交换。”
接着向他讲了昨晚的遭遇,包括活埋仪式和我的一些猜测。
胖子听得脸色都变了,嘴角直抽抽:“这是活殉啊,活殉凶着呢,我没带驴蹄!”
“你带了驴蹄也没用,那东西不是实体,不是咱们见过的任何一种粽子。”我道,“你也小心点,不知道下一个攻击对象是谁。”
“下一个肯定是刘丧那傻逼,这事就是他惹出来的,咱可不救他。”
胖子转头去捅咕刘丧:“喂,你小子不是耳朵灵吗,听见什么了?”
刘丧听我们cue他,冷冷道:“听见狗叫,好吵。”
“嘿,胖爷给你脸了!”胖子的工兵铲就要照他身上忽,刘丧也不示弱,我赶紧拦:“算了算了,发扬风格。”
闷油瓶突然做了个手势:“嘘。”
他目光严厉,我们全都吓的闭嘴了,场面一下子很安静。
闷油瓶举着手电,奇长的手指一寸寸划过青砖表面,好像在思考什么。
他戴着兜帽,脸色非常白,常年在地下养出的肤色,天天巡山干农活也晒不黑。
“偶像看出什么了?”刘丧贴过去问他。
我知道闷油瓶是在断代,白了刘丧一眼,道:“永乐到景泰,到代的。
闷油瓶摇头:“更老。”
“洪武?”
他不说话。
这就有点扯了,这里虽然没有明确的时代指示物,但明初北方蒙古贵族势力未平,中原大地战火连绵,经济凋敝,又经过靖难三年,直到永乐年间迁都北京,北方的局势才稳定下来。
在这之前,民间不太可能有余力建造如此华美的墓穴。
“理由?”我问闷油瓶。
“气息。”闷油瓶道,“东西到代,气息不对。”
他的手指在青砖表面留连,突然反转手腕发力,敲碎一块,低头看碎砖。
我看那工艺跟我判断的一样,闷油瓶也有点迷惑。
这座墓确实给人时空混乱的感觉,我想了一会,觉得是因为这里气韵庄重,装饰却太少,太朴素了,整条墓道有种大巧不工的朴拙感,这里没有明墓常见的牌楼和装饰花纹,要不是标志性的宝顶,说是汉墓我都信。
胖子走在前面,回头干笑:“这仨老哥爱玩青铜器,喜欢那什么来着——极简复古,你们不能犯教条主义错误,得允许古人有偏好。”
他作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不会跟咱是同行吧,掘人祖坟在古代可是断子绝孙的恶行,保不准被家人往这一扔,惨呐。”
“那殉葬怎么解释?”
“你看见真的了?天真,那不过是幻觉。”
我说不过胖子,没接话茬,心里依然疑惑。
闷油瓶把碎块一丢,吩咐道:“去前面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