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怕……是已经与夫人撞上了。
身在局中的兄弟二人,却将表面功夫做得滴水不漏,好像真是兄友弟恭一样。
祁寅川执白子,悠悠然落在棋局某处。眼见黑子被逼到角落,他难得眉目轻挑,胜券在握:“多年不见,二弟的棋艺,还是未改。为兄不才,略胜一筹了。”
祁珩川嗤笑着审视他,那笑意不达眼底,像冰碴子刮过骨。一瞬间,兄弟二人相对无言,只有呼吸声在寂静中拉扯。
许久,祁珩川忽然出手——无声无息,已拿住了那枚围困他的白子。
他用食指与中指夹着那枚棋子,指节微微泛白,指腹缓缓摩挲,意有所指地问:“兄长,你以为,你便胜了么?”
祁寅川不慌不忙地一笑,仿佛未闻那弦外之音,只淡淡道:“下棋而已。”
他摊了摊手,看向祁珩川的眼神里没有怒意,倒像在看一个年少无知、无理取闹、顽劣不堪的孩子。
“不然呢,毕竟……”祁寅川收住笑容,幽幽地说,“一子错,满盘皆落索。这个道理,想必二弟,应该是懂的罢?”
“呵。”
祁珩川怒极反笑,那双鹰隼般的眼直直钉在祁寅川身上,仿佛要将人活活剜出个洞来。
“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他将那枚白玉般的棋子攥进掌心,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语气漫不经心,“可这规矩,从来是人定的。若我不认——它便什么都不是。”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如云幕,沉沉地落在东院之上,“而我,便是凌驾于皇权之上的王。既如此——”
“朝堂百官,社稷黎民,四方诸侯,安——敢——不遵——吾——令?”
“更何况……”
他松开手,白子落在掌心。他抬眼,凝眸看向祁寅川,唇角微扬,语气冰冷:“……一个病体孱弱、久病卧床的你?”
他攥紧手心,使了使劲。
一时间,“嘎吱”“嘎吱”,古怪的声音从祁珩川的手心传来。
他神情放松,收了力气——被碾碎、被湮没成灰烬的白子,从祁珩川拳头间的缝隙中,如同流沙般,倾泻而下。
“兄长。”祁珩川唤着祁寅川,脸上露出真真切切的畅快笑意,无不可惜地哂道,“这白子碎了,棋局也毁了。既然乾坤未能定下——你我之间,谁是输家,尚未分晓呢。”
祁珩川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躯遮住了落在祁寅川身上的最后一缕阳光。
就像小时候那样——他一个人占尽了父母的疼爱,日日夜夜,长长久久,把自己活成了祁寅川心头上,那片怎么也揭不掉的阴霾。
同母所出,双生兄弟,相貌相似。
他祁寅川,却只能平躺在床榻上,望着头顶的幔帐,疑惑父亲母亲为何不来看自己。
为什么,他只是寅时的寅。
同母所出的兄弟姊妹中,唯有他,是以生辰之时命名。也唯有他,生于夜晚,生于后半夜,天未拂晓之前。
在久居青玉城时,祁寅川以为余生都过不去的阴雨绵绵,一点一滴地散开了。
更深露重,明月千里,夜色皎皎——这是独属于他们一家三口的美景。
又如——云销雨霁,雨过天晴,万物澄明。
祁寅川好不容易守得云开见月明。
现在,祁珩川又来做什么?
他唯有这一个珍宝,祁珩川也要与他争抢吗?
不,绝无可能。
祁寅川也站了起来。
曾经最亲密的一对兄弟——亲密到曾在母体中共存、血脉相连的两个人,如今却相对而立,隐隐成对峙之势。
谁也不肯退让。
“怎么?”祁珩川轻蔑一笑,目光扫过面前这位他从未真正放在眼里的兄长。
不过是早了一点时辰,便占了嫡长的名分,可惜是无用的身子骨,要他心服口服地唤一声“兄长”——他做不到。
出生时慢他一程,现在又被他欺瞒,慢了一程。
他阖家团圆、幸福美满,他却孤衾冷枕。
他竟然使了这么下作的手段,用了这么卑劣的调包计,去欺瞒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
祁珩川怎能不窝火?
他何止窝火!
他恨不能一拳打在这病秧子脸上!
只恨这病秧子,连他的一拳,都接不住。
祁寅川摇了摇头,只说:“你我至亲兄弟,骨肉同胞,为兄起身送你,不为过罢?”
祁珩川微微眯眼,端详他这位温润如玉的兄长。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深知祁寅川的秉性,这一定不是他真正想说的话。
果不其然。
紧接着,祁寅川绽出了一抹和煦悠长的笑,明晃晃的,像是在打祁珩川的脸,他抬手,好整以暇地说:“请吧——”
“——驸马爷。”
驸马爷。
真不愧是双生兄弟。
这三个字一下子就戳中了祁珩川紧绷的神经,他的脸瞬间阴沉下来,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
他盯着祁寅川的眼神,与其说是在看兄长,不如说是在看生死仇敌。
除了祁寅川,没人敢在祁珩川这个太岁头上动土——哪怕是齐国公夫妇,也不行。
祁寅川直面祁珩川的怒火,笑得愈发真切:“二弟,听为兄一句劝。祁氏大业为重,切莫被不相干的人、事、物迷了眼。有些风景,再贪恋,也不是你的。”
祁珩川阴恻恻地讥嘲着:“……不是我的,也未必是你这个——病秧子的。”
语罢,他单手将整个棋盘掀落在地。
伴随哗啦啦地一阵响,祁珩川头也不回地走出东院。
等到祁珩川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了,祁寅川这才脱力地跌坐在太师椅上。
方才的从容自若已荡然无存,只剩急火攻心催发的旧疾,来势汹汹。
宣戎立即想要去请府医。
祁寅川猛地咳了一阵,像是要把心肺都震出来。他颤抖着手取出帕子,掩唇闷咳两声。待放下时,他怔住了。
帕子上洇开一抹殷红,如红梅落雪,又似残花沾露——艳得惊心,也刺目得厉害。
他攥着帕子,缓缓抬眼,望向宅门处。那里空空如也,早没了什么人影,只剩满院寂静。
祁寅川望着那空荡处,一时失了神,不知在想什么。
半晌,他哑声,叫住宣戎:“不必请府医,这点罪,我能承受。”
“爷……”
宣戎犹豫。
“——也不许告诉夫人。”
祁寅川闭着眼,嘴角一点点地勾起丝丝冷意。
待平复气息后,祁寅川咬牙,一字一句从喉间迸出:“——叱咤风云?又能怎样?只要有我在一日,他在阿玉心里,便永远——无名、无份、无立锥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