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来,这是她吐出的第一个词。
暮归愣了一下。
“我的……编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碎石堆里刨出来的,“七号。”
“你不是编号。”他说,“你是人。”
“你叫七号。如果这是你记住的第一个名字,那我们就用它。七号。”
“我是暮归。”
七号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军装外套。左胸口袋里露出一角证件,上面有暮归的照片、编号和职务。她伸出指尖,颤巍巍地碰了碰那张模糊的小照片。
然后她抬起头。
“……七号。”她重复了一遍自己的名字。
这一次不是试探。是确认。
暮归把外套留给了她。
三天后,守序者基地派人带走了七号。
来的人不是巡逻兵,是一支全副武装的小队。六个人,异能者,穿着黑色战术甲,头盔遮住大半张脸。他们没走正门——从西侧围墙翻进来,像六只无声的猫。
云瑾最先察觉到他们。那时她正在钟楼第四层陪七号,把一颗光滑的白色石子放在她掌心里。七号攥着石子,嘴角动了一下,那是她这几天学会的、比“谢谢”更早学会的表情——一个歪歪扭扭的微笑。
然后云瑾感觉到了。六团冷冰冰的情绪从西边逼近,像六把刀插进夜色。
她来不及警告任何人。小队的队长已经踹开了钟楼的门。
七号的微笑碎在脸上。她猛地站起来,石子从指间滚落。
“七号克隆体。”队长的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经过变声器处理,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铁皮,“依据守序者基地安全管理条例第十二条,你涉嫌非法逃离监管区域,现予以收容。”
七号听不懂那些词。她往后退,背撞上墙壁。
云瑾挡在她面前。
她把自己摊开,撑成一堵墙,堵在小队和七号之间。空气在她体内急速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那是她能发出的最大声音,像远处的闷雷。
队长停了一步。
“气流异常。”他说,“检查。”
另一个队员举起一台手持仪器,对着云瑾的方向扫了三秒。
“检测到非异能能量波动。”队员说,“疑似……化灵。”
队长的头盔缓缓转向云瑾所在的位置。透过那层黑色的面罩,云瑾看不见他的眼睛,但她能感觉到他的情绪——一点意外,一点警惕,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化灵不在我们的任务范围内。”队长说,“无视它。”
他绕过云瑾,伸手去抓七号。
七号尖叫起来。
云瑾做了她从未做过的事。
她把自身全部的力量聚拢、压缩、拧成一股绳,猛地推出去。钟楼那扇腐朽的木门被气流撞上,发出一声巨响。小队的人同时转头看向门口,就在那一瞬间的缝隙里,七号从墙角窜了出去。
她跑得真快。一个从没吃饱过饭的身体,瘦得像芦苇,跑起来却像一支箭。也许恐惧是最好的燃料,也许她想活着的念头比任何营养都管用。她冲下楼梯,撞开那扇刚被云瑾关上的门,冲进了雨里。
“追。”队长只说了一个字。
六个人同时转身,追了出去。
云瑾跟在他们后面。
她飞过废墟,飞过坍塌的楼板,飞过锈蚀的钢筋。她看见七号在巷子里左拐右拐,像一只受惊的野兔。她看见那些黑色战术甲的身影从三个方向包抄过来,配合默契得像一台机器。
七号跑进了那条死巷。和逃出来的那晚一模一样的死巷。两侧的墙太高,翻不过去。她跑到巷底,转过身,背抵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顺着她的下巴往下滴。
小队的六个人站在巷口。他们像猎手一样知道猎物已经没有退路。
队长慢慢走向她。
云瑾落在七号和队长之间。她又把自己摊开了,比上一次更薄,更宽,像一面透明的盾牌。
七号看不见云瑾。但她感觉到了什么。她伸出那只瘦骨嶙峋的手,指尖朝前,碰了碰那团看不见的风。
“别怕。”云瑾用风磨出声音。
队长已经走到三步之外。
然后另一个脚步声从巷口传来。
暮归站在巷口,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他没穿军装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长袖衫,袖子卷到小臂。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他是跑过来的,从基地的另一头一路狂奔。
“站住。”他说。
队长停下来,转过身。
“暮归长官。”队长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我们在执行收容任务。”
“依据哪条条例?”
“安全管理条例第十二条。”
“第十二条只适用于逃离监管区域的‘危险个体’。”暮归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七号克隆体没有暴力记录,没有异能,没有传染性。她不构成安全威胁。”
队长沉默了一秒。
“条例的解释权归安全委员会所有。委员会已将七号克隆体定性为‘潜在危险个体’。”
“委员会。”暮归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动了一下,“委员会的指令什么时候需要出动异能小队了?一个克隆人而已,两个巡逻兵就够了。”
队长没有回答。
暮归走到巷中间,站在云瑾和队长之间。他的位置正好挡住了队长看向七号的视线。
“我建议你回去确认一下指令的来源。”他说,“也许你收到的不是委员会的直接命令。”
队长盯着他。透过那层黑色面罩,没有人能看见他的表情。
“暮归长官,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在执行哨兵的职责。”暮归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保护基地成员的安全。七号现在是基地成员。”
“她没有身份。”
“那就给她一个身份。”
长久的沉默。雨声填满了每一处空隙。
队长把手伸向腰间的通讯器,按了一下。
“队长呼叫基地。任务中止。原因——现场出现程序争议。请求指令。”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噪音。然后一个冰冷的声音说:“收到。撤回。”
队长挥了一下手。六个人同时转身,像来时一样无声地退出了巷子。
巷子里只剩下暮归、云瑾和七号。
七号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她的腿终于撑不住了。暮归走过去,蹲下来,把卷起的袖子扯下来,盖住自己冰凉的手,然后用那只被布料隔开的手轻轻碰了碰七号的肩膀。
“他们还会再来。”他说,“但我们还有时间。”
七号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雨水,有泪水,还有那团一直没有熄灭的火。
“……七号。”她说了自己的名字。
暮归没有带走她。他把她留给了云瑾。
“带她回钟楼。”他说,“我去处理剩下的事。”
他走了。雨水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
云瑾裹着七号,慢慢飘回钟楼。一路上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暮归说他去处理“剩下的事”。剩下的事是什么?怎么让一个克隆人拥有身份?怎么对抗一个把克隆人当耗材的体系?怎么让那些恐惧的人群相信七号不会传染、不会吃人、不会变成怪物?
钟楼顶的沙地上,那些编号还在。B-17,C-09,D-22,E-04。每一个后面都跟着一朵花、一片叶、一颗星。七号的名字还没有刻上去。
云瑾用风在沙地上写了两个字:七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