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蓝色的是平静。琥珀色的是依恋。暗红色的是愤怒。黑色的是绝望。
还有别的——一些更复杂的、更私密的情绪,她尝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那层晶体外壳下有什么东西在挣扎。
和云栖吊坠里的光不一样。吊坠里的光是一段凝固的记忆,带着自愿的温度,像琥珀包住了一只蝴蝶。
而这些晶体,每一颗都像从活生生的肉里剜下来的——没有麻醉,没有怜悯,只有交易。
有人在讨价还价。
“这一批是三级克隆体,情绪纯度百分之八十七。蓝色的是平静,适合异能者日常续航。红色的是愤怒,战斗型异能者喜欢这个——爆发力强,但副作用也大。你要什么?”
“给我两个蓝色。一个琥珀色。”
“琥珀色是‘依恋’,存货不多,价格翻倍。”
“成交。”
一只手攥着几颗灰黑色的石头——那是这个时代的货币,某种含有微量能量的矿石——递过去。另一只手滑出两颗淡蓝色和一颗琥珀色的晶体。
那道光闪过的时候,云瑾尝到了一点味道。
甜的。但甜得发苦,像一朵花开在垃圾堆上。
她退了出去。
回到钟楼顶上的时候,天快亮了。
墨点蹲在钟楼的边缘,歪头看她。
“你闻到了什么?”墨点问。
“恐惧。”
“还有呢?”
云瑾沉默了很久。
“还有很薄很薄的一点依恋一点愤怒。”
墨点用喙理了理翅膀上的羽毛,难得没有说风凉话。
“克隆人,”它说,“灰潮之前就有了。灰潮之后更惨。没有身份,没有权利,连名字都没有。有些人把它们当工具用——做实验、打仗、干最重的活。后来有人发现可以从它们身上抽取情绪,封装成晶体。比矿石能量更纯,而且可携带。”
“谁发现了?”
“不知道。也许是异能者,也许是商人,也许是守序者自己。”墨点的声音没有起伏,“反正现在地下市场里到处都是。守序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因为那些晶体有一部分会流进基地的金库。”
云瑾没有说话。
她想起云栖说的那句话——“人类很排外的。”
不是排外。是连“外”都不承认有。克隆人不算是人,所以可以抽取情绪。化灵不算是人,所以可以无视。只有“自己人”才算人。
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她只是一团空气,她不应该为这种事情感到堵得慌。
但她确实堵得慌。
早晨七点,那盏灯亮了。
那个男人从灰色建筑里走出来。今天他没有直接走进指挥楼,而是在操场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仰起头,朝钟楼的方向看。
云瑾又感受到了那层薄壳底下的好奇。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傍晚,他回来的时候,没有直接回灰楼,而是绕了一段路,走到了钟楼下方。
他仰起头。
钟楼高七层,他在第一层,云瑾在第七层。隔着坍塌的楼梯和碎裂的楼板,他看不见她。
但他知道她在。
“我今天去了地下。”他说。
声音不大,但钟楼的中庭把声音拢住了,每一句都清晰地传上来。
“看到了那些晶体。”
他停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需要那种东西。吃情绪活下去,对吧?你们化灵都这样。”
云瑾愣住了。
“我以前见过一个化灵。”他说,像是在回答她没说出口的问题,“很久以前。它没有你这么小心。它大大咧咧地闯进营地,被人发现了。他们想抓住它,用它的能量做实验。它跑了,但受了伤。我不知道它后来怎么样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你叫什么?”
云瑾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没有声音,没有形状,甚至没有影子。她无法点头,无法说话,无法用任何人类的方式回应。
但她可以动。
她从钟楼顶飘下来。她只是把自己聚拢成一团,落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让那里的空气微微流动。
他看不见。但他一定感觉到了什么,因为他微微偏了一下头,像在倾听空气里的变化。
“你真的在。”他说。
声音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惊喜。
“你不需要说话。”他很快补了一句,“我知道你没法说话。我以前见过的那个化灵也不能。但你听得懂,对吧?”
云瑾让空气流动了一下。像点头。
他看不见,但他似乎收到了某种信号,因为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
那是云瑾第一次看见他笑。
“我叫暮归。”他说,“守序者基地第三防卫队,哨兵。”
他伸出一只手。不是要握手的那种姿势,而是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在接雨。
“之前跟你说过,明天别来了。”他说,“但我猜你不会听。”
云瑾没有动。她只是看着他掌心的纹路——那双手上有茧,有伤疤,指节粗大,不像二十多岁的人的手。
“所以换个说法。”他说,“别被抓到。”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侧过头。
“明天早上七点。操场。”
他没说“你来”,但云瑾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