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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垃圾星的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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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不是问题。”

老C的镜头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像笑声一样的“咯咯”声。

“钱?”

他怪笑一声,那颗右眼眶的镜头又开始旋转了,这次不是扫描,而是在表达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情绪——虽然一个镜头不应该有情绪,但它确实在以一种戏谑的方式转动着,像一只正在翻白眼的眼睛。

“垃圾星最不缺的就是钱,最缺的是乐趣。”

他说“乐趣”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变得意味深长。那种意味深长让阿尘的脊背微微发凉,因为那意味着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不会是一个简单的要求。

“不过……”

他的身体微微转向阿尘。

那颗镜头停止旋转,光圈缩到最小,然后又缓缓放大,像一只正在对准焦点的、巨大的、没有眼睑的眼睛。它几乎贴到了阿尘的脸上——老C向前迈了一大步,他的脸和她的脸之间的距离不到十厘米。阿尘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焊锡的松香、机油的苦涩、以及某种更刺鼻的、像臭氧一样的味道。

“这丫头身上有‘星核’的味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阿尘能听到。

那颗镜头几乎碰到了阿尘的鼻尖。她能感觉到镜头表面散发出的微弱热量,能听到镜头内部微型马达运转时的高频嗡鸣,甚至能看到镜片组最外层那片玻璃上细小的、肉眼几乎不可能看到的划痕。

“你是从归墟回来的?”

阿尘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归墟。

那个词从老C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她的意识深处激起了一圈圈涟漪。她脖颈后的芯片微微发烫,皮肤下的金色纹路有了一瞬间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闪烁。

她不动声色地侧了一下头,避开了那颗镜头的直视。

“我只是个矿工。”

她的声音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

“矿工?”

老C直起身,那只镜头从阿尘脸上移开,但依然在缓慢地、像呼吸一样地伸缩着,仿佛在品味刚才扫描到的数据。

他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不是微笑,是那种一个成年人听到小孩子说“我没有偷吃糖”时,因为知道真相而露出的、带着一丝怜悯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哪个矿工能活着从归墟出来?”

他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阿尘心中那扇她一直试图锁上的门。她以为归墟的经历是秘密,以为没有人会知道她去过那个地方。但老C不是普通人——他见过星核,见过完美基因的产物,见过像阿尘这样的人。对他来说,她身上的那些金色纹路、她脖颈后的芯片、她意识深处那根连接着星网的脐带,都像是写在额头上的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看来你这次惹了大麻烦。”

他的目光移回夜枭身上,那颗镜头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般的“滋滋”声。

“行。”

他的语气突然变得干脆起来。

“船我修。”

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像是在勾勒一个已经完成的交易。

“但作为交换,我要她帮我个忙。”

“她哪也不去。”

夜枭的声音比子弹还快,比钢铁还硬。

他瞬间挡在了阿尘身前,那个动作快到阿尘几乎没有看清——前一秒他还站在阿尘左侧两步远的地方,下一秒他已经像一堵墙一样横在了她和老C之间。

他的右手按在枪柄上。

不是警告性的虚按,而是实打实地、手指已经扣上了扳机护圈、随时可以拔枪射击的那种“按”。他的肩膀微微前倾,重心下沉,整个身体像一根被压缩到极限的弹簧,只需要一个信号就会弹射出去。

他的机械义眼已经完全恢复了亮度,红光稳定而刺目,死死地锁定了老C的每一个微表情、每一次呼吸、每一丝肌肉的微小颤动。

老C看着夜枭的反应,那颗镜头缓慢地眨了眨——如果“镜头盖开合”可以被视为眨眼的话。

“别紧张,大兵。”

他举起双手,掌心朝外,做出一个“我无害”的手势。但他的表情中没有一丝紧张,反而带着一种“你果然会这样反应”的了然。

“我只是让她帮我修一样东西。”

他的声音放得很慢,很柔,像一个父亲在安抚一只炸毛的小猫。

“一样……只有拥有‘完美基因’的人才能触碰的东西。”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满灰尘的金属盒子。

那个盒子的大小和一本厚字典差不多,表面原本应该是银灰色的,但现在被一层厚厚的、干裂的、灰黑色的灰尘覆盖着,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盒子的边缘有精密的锁扣,锁扣上没有任何钥匙孔或密码盘——那是一种生物识别锁,只有特定的DNA序列才能打开。

老C用拇指在锁扣表面按了一下。一道细细的蓝光从他的拇指指纹处扫过,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弹开了。

他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枚破损的金色芯片。

那枚芯片的大小和阿尘脖颈后的那枚几乎一模一样,形状也是不规则的六边形,表面密布着肉眼几乎无法分辨的、纳米级的电路纹路。但它的状态和阿尘那枚完全不同——它破损了。

一条长长的、像闪电一样的裂纹从芯片的中心贯穿到边缘,将原本完整的电路纹路撕裂成了两半。裂纹的边缘是黑色的,那是短路烧毁的痕迹。芯片的表面还有几个肉眼可见的凹坑,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击过,其中一个凹坑的底部甚至能看到下面的基板。

但即使在这样的破损状态下,它依然在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金色光芒。那种光芒不是反射,不是荧光,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那是“星核”的光芒,是完美基因的烙印,是阿尘从小就在自己的血液中感受到的那种力量。

“这是六年前,一艘坠毁的科研船里掉出来的。”

老C的声音变得很轻,很慢,像在讲述一个尘封已久的故事。

他的目光落在芯片上,那颗右眼眶的镜头停止了旋转,光圈开到最大,像是在用尽一切手段捕捉那微弱的金色光芒。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个疯疯癫癫的、玩世不恭的老头,而是一个面对圣物的、虔诚的、屏住呼吸的信徒。

“我修了它六年。”

他的手指在芯片上方悬停,不敢触碰,只是用指尖的阴影在芯片表面缓缓划过,模拟着那些早已烧毁的电路。

“每次通电都会烧毁我的机械臂。”

他抬起另一只手,那是一只机械臂——不,不是一只,是两只。他的两只手臂从肘关节以下都是机械义体,做工粗糙,显然是他在垃圾星上用捡来的零件自己拼凑的。此刻,两只手臂的肘关节处都贴着新的焊疤,那是最近一次通电烧毁后修复的痕迹。

“但我觉得,你能修好它。”

他的目光从芯片上移开,重新落在阿尘的眼睛上。

那颗镜头缓缓地、像慢动作一样地缩回原位,然后定格。

“因为你的生物磁场,和它是同频的。”

阿尘看着那枚芯片。

她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不是比喻。是真的、生理性的、能从胸腔中感受到的那一下空落落的感觉。然后,下一拍心跳来得比平时更重、更猛、更用力,像一记重锤砸在她的肋骨上,让她的整个胸腔都震动了一下。

那些纹路。

那些纳米级的、精密到令人窒息的电路纹路。

和她脖颈后的那枚芯片如出一辙。

不是“相似”,不是“同一型号”,而是“如出一辙”。像同一双手画的同一幅画,同一个模具浇铸的同一个零件,同一个灵魂分裂成的两个碎片。每一条纹路的角度、每一个节点的位置、每一处分支的长度,都和她记忆中的那枚芯片完美吻合。

那是妈妈的东西。

阿尘在心里默念。

她没有说出口,但那个声音在她自己的意识中是如此清晰、如此响亮,像一面被敲响的铜钟,余音在她的脑海中久久不散。

那是妈妈的东西。

六年前。

一艘坠毁的科研船。

妈妈。

这三个点在她的大脑中连成了一条线,一条她从未见过的、但却无比确信的线。她不知道这条线的起点在哪里,不知道它的终点在哪里,但她知道这条线是真实的,是存在的,是她的母亲留给她的、穿越了六年时间和无数光年的信号。

“好,我帮你。”

阿尘抬起头,看着老C的眼睛。

她的眼神坚定得像一块石头。那种坚定不是热血上头的那种狂热,而是一种在内心深处经过了层层筛选、最终确定了唯一答案之后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坚定。

在老C的工作台上,阿尘坐了下来。

那是一个用废旧飞船座椅改装的、可以升降和旋转的工作椅,椅面上铺着一层不知道从什么动物身上剥下来的皮毛——那皮毛已经干硬了,摸上去像砂纸,但至少比冰冷的金属舒服一些。

老C将盒子放在她面前,然后退后三步。

“你需要什么工具?”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医生在手术前询问护士的严肃。他的两只机械臂已经在身侧微微抬起,随时准备执行她的任何指令。

“不需要。”

阿尘说。

她伸出右手,将食指的指腹按在了那枚金色芯片的表面。

芯片的边缘很锋利,她能感觉到那几乎看不见的厚度正在切割她的皮肤。她没有躲,没有退缩,只是加深了那个按压。

一滴血从她的指尖渗出来。

那滴血是红色的,但和阿尘以前见过的所有血都不一样——它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颜色从鲜红变成了金色。不是染上去的金色,不是反射光线的金色,而是从血液内部向外透出的、自身就在发光的、温暖的金色。

血液滴在了芯片上。

那一瞬间,阿尘的意识被猛地拉入了一个她从未到过的空间。

那不是归墟,不是星网,不是任何她曾经感知过的领域。那是一个更小、更私密、更像“内部”的地方——像是芯片的“内心”。

在这个空间中,她看到了无数断裂的、黯淡的线路,像一张被撕碎后又被胡乱拼凑的网,到处是断头,到处是死路,到处是短路后烧焦的黑色痕迹。那些线路曾经承载着信息、能量和某种她还不完全理解的东西,但此刻,它们像干涸的河床,像枯萎的树根,像一具已经死去了六年、正在缓慢腐烂的尸体。

但她的血液正在改变这一切。

金色的液体从芯片中心那个最大的裂纹处渗入,像春天的雨水渗入干裂的大地。每一条被金色血液触及的线路都重新亮了起来——先是微弱的、像烛火一样摇曳的金光,然后逐渐稳定下来,变成一种柔和的、像晨曦一样的暖色。

断裂的线路在血液的滋润下重新连接。不是“愈合”,而是“重生”。新的、更细、更密的金色纹路从断裂处长出来,像植物的根系一样向四周延伸,与周围的线路编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比原来更精密、更复杂的网络。

阿尘能感觉到那枚芯片正在“活”过来。

它像一颗沉睡在琥珀中的种子,在六年的漫长等待后,终于遇到了让它复苏的雨水。它的每一个分子都在欢呼,每一条线路都在歌唱,每一个节点都在向阿尘的意识传递着同样的信息——

谢谢你。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然后,光芒从芯片表面投射出来。

不是散乱的光,不是无意义的光,而是高度有序的、被编码过的、带着信息的光。那些光线在老C的工作台上方交织、叠加、旋转,最终形成了一幅三维的全息星图。

那幅星图是残缺的。

像一幅被撕掉了一大半的拼图,只有中心的一小部分是完整的,四周布满了黑色的、没有数据的空洞。但在那完整的中心部分,阿尘看到了一个坐标——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但她的灵魂深处却无比熟悉的坐标。

一颗星球的位置。

不在帝国星域,不在中立星域,不在任何已知的星图上。它隐藏在某个被刻意抹去的、被从所有数据库中删除的、只有这枚芯片才知道的角落。

那是父母留下的线索。

阿尘的意识从芯片中退出时,她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不是疲惫的颤抖,而是一种被巨大的信息量冲击后,神经系统需要时间来整理和消化的、生理性的颤抖。

她低头看着那枚芯片。

它不再破损了。

那道贯穿芯片中心的裂纹还在——不是消失了,而是被金色血液填满了。那条金色的裂纹不再是死亡的印记,反而成了芯片上最亮、最醒目、最美丽的一道纹路,像一道闪电被永远地凝固在了时空中。

芯片表面的凹坑还在,但它们的底部也都被金色血液覆盖了,变成了一个个小小的、发光的金色池塘。

整枚芯片散发出一种温暖的、柔和的金色光芒,像一颗微型的、刚刚被点燃的恒星。

“天哪……”

老C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颤抖。

他的两只机械臂悬在半空中,手指微微张开,像是想去触碰那枚芯片,又不敢。那颗右眼眶的镜头在疯狂地旋转着,光圈以肉眼无法追踪的速度不断变化,齿轮发出尖锐的、接近过载的尖啸声。

他的嘴唇在微微颤抖,嘴里念叨着阿尘听不懂的专业术语——“生物磁场共振”、“量子纠缠修复”、“自组装纳米结构”——那些词汇从他的嘴里像连珠炮一样蹦出来,杂乱无章,像是他大脑中某个被压抑了太久的区域突然被打开了闸门。

阿尘没有理他。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枚芯片从盒子里取出来,用指尖轻轻擦去表面残留的血迹,然后将其贴身收好——塞进外套内侧那个专门用来存放贵重物品的口袋里,拉上拉链,又用手掌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然后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夜枭。

夜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双臂交叉抱在胸前,靠着车间的一根柱子,看着这一切发生。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阿尘注意到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亮——那不是反光,是某种更柔软的东西。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轻,轻到阿尘差点没有注意到。但那个动作的意义是清晰的:做得好。

与此同时,车间里另一场“手术”也在进行中。

老C的团队——一群由同样被帝国抛弃的、身体残缺的、但手艺精湛的技师组成的队伍——正在对夜枭号进行着疯狂的改造。

他们不是在“修”船,而是在“重铸”船。

夜枭号原本的蒙皮被一层层剥下来,露出下面的骨架。那具骨架是夜枭号最值钱的部分——它使用的是帝国军用级的钛合金桁架,强度高、重量轻、耐高温,即使在垃圾星这种极端环境下也没有生锈或变形。

老C的团队在骨架上焊接了一层复合装甲。那层装甲是由三明治结构组成的——外层是废旧战舰上拆下来的反应堆防护罩,经过重新切割和淬火后,硬度接近钻石;中层是废弃的能量护盾发生器里提取的力场扩散层,可以将集中打击的力量分散到大面积;内层是某种阿尘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像黑色海绵但摸上去像钢铁的阻尼材料,专门用来吸收冲击波和震动。

引擎被整个拆了下来。

旧的引擎喷口——那对已经烧得发黑的、边缘熔化成波浪形的喷口——被扔进了垃圾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崭新的、闪着幽蓝色光泽的离子推进器。那对推进器是老C的压箱底宝贝,据说是从一艘坠毁的帝国“暗影级”侦察舰上拆下来的,推力是夜枭号原装引擎的三倍,而能耗只有原来的百分之六十。

武器系统的升级是最让夜枭满意的部分。

原本夜枭号只有两门普通的脉冲炮,对付海盗还行,对上帝国正规军就像玩具枪一样可笑。现在,老C在船头下方加装了一门“反物质炮”——那种武器在帝国是被明令禁止的,因为它的原理是将正反物质对消灭的能量集中定向释放,一发炮弹的威力足以击穿无畏级战列舰的主装甲带。

当然,它也有缺点:耗能巨大,一次发射会消耗掉夜枭号一半的能量储备。而且反物质弹药极度不稳定,储存和运输都需要特殊的磁约束容器,一旦容器失效,整艘船会在零点零零一秒内被炸成一团等离子云。

“所以,不到万不得已,别用它。”老C在安装那门炮的时候,语气难得地严肃了一次,“那玩意儿不是武器,是自杀按钮。”

三天的时间。

在这个没有白昼和黑夜之分的、被垃圾覆盖的地表下,三天的时间像一条静静流淌的地下河,无声无息地过去了。

阿尘大部分时间都在工作台前,研究那枚修复后的芯片。她发现芯片不仅能投射出那幅残缺的星图,还隐藏着大量的数据——有些是文字,有些是图像,有些是视频。但大部分数据都是加密的,需要特定的密钥才能解锁。

她试过用自己的生物磁场去“触碰”那些加密的数据,但每一次尝试都会触发芯片的防护机制,那些数据就会像受惊的乌贼一样喷射出一团墨汁般的信息噪声,将她的意识推开。

“需要时间。”她对自己说。

她没有告诉夜枭关于那幅星图的细节。不是不信任,而是她不确定那意味着什么——一个隐藏的坐标,一颗不在任何星图上的星球。那是父母留下的遗产,还是一个陷阱?是通往真相的门,还是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梦?

她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弄清楚。

第三天,夜枭号完成了脱胎换骨般的改造。

阿尘站在车间的角落里,仰头看着那艘停在升降平台上的飞船,几乎认不出它来。

原本漆黑的舰身被加装了厚重的复合装甲,那些装甲板不是平滑的,而是呈多面体结构的,像某种古老的折纸艺术。这种设计不是为了好看,而是为了在受到攻击时增加跳弹的概率——任何射向船体的能量束都会在这些折面上发生折射和反射,只有特定角度的攻击才能造成有效伤害。

引擎喷口换成了幽蓝色的离子推进器。在待机状态下,那对喷口发出柔和的、像呼吸一样脉动的蓝光,每一次脉动都会让周围的空气微微扭曲,那是高能粒子被约束在磁场中等待释放的征兆。

武器系统的升级最是触目惊心。

船头下方那门反物质炮虽然被折叠收纳在船体内,但炮口的位置还是留下了一个圆形的、直径约半米的、散发着不祥红光的开口。那个开口像一个正在注视你的眼睛,冷酷、沉默、充满威胁。船体两侧各加装了一门速射脉冲炮,射速是旧型号的五倍,可以在三秒内将一面十厘米厚的合金板打成筛子。船尾还加装了两个导弹发射巢,每个发射巢可以装填六枚“幽灵”级追踪导弹——那种导弹的导引头可以同时追踪热量、磁场和生物电信号,几乎无法被干扰。

“搞定!”

老C拍了拍满是油污的手,那颗右眼眶的镜头发出了一声心满意足的“咔哒”声。

“这艘船现在能硬抗帝国舰队的三轮齐射。”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工匠在完成一件作品后的、纯粹的、不加修饰的骄傲。他的两只机械臂上沾满了油污和金属碎屑,工装裤的膝盖处磨出了两个大洞,脸上还有一道黑色的油渍,从他的左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

“不过……”

他的神色突然变得严肃起来。

那颗右眼眶的镜头停止了旋转,光圈收缩到最小,像一只眯起的、审视着远方的眼睛。他的左眼也眯了起来,整张脸上的所有线条都变得锐利而紧张。

阿尘注意到,老C的表情变了。

不是那种“我在开玩笑”的严肃,而是那种“接下来我要说的话关系到你们的生死”的、真正的、从骨头里透出来的严峻。

“我刚截获了一条帝国加密通讯。”

他的声音也变了。没有了刚才的戏谑和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纯粹的信息传递。

他走到车间一侧的一台终端前,用沾满油污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了几下。屏幕亮了起来,上面显示着一串串阿尘看不懂的数据流——加密等级、信号源坐标、截获时间、破译程度。

“那艘关押谭叔的运输舰……”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点了一下,放大了一行被标注为红色的信息。

“提前进入了亚光速航行,路线改了。”

夜枭猛地从靠着的柱子上直起身来。

他的动作之快,快到阿尘甚至听到了他颈部关节发出的一声脆响。他的机械义眼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最大亮度,红光刺目得像要烧穿空气。

“什么时候到?”

他的声音像一把被抽出来的刀——冷、锐、不带任何多余的修饰。

老C的手指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屏幕上的星图旋转、缩放,最终定格在一片被标注为“高危区域”的红色星域。

“如果不马上出发……”

他的手指在星图上画了一条线,那是一条从垃圾星到目标区域的、弯弯曲曲的、穿越了无数危险地带的航线。

“就赶不上了。”

他的声音在“赶不上”三个字上微微顿了一下,像是一个句号,又像是一个警告。

“他们会在十二小时后经过‘碎星带’。”

他的手指在星图上点了一下,那片被标注为“碎星带”的区域被放大。阿尘看到那是一片极度混乱的小行星带,无数大小不一的岩石碎片在高速运动中互相碰撞、碎裂、重组,形成了一个永不停歇的、致命的碎石漩涡。

“那是唯一的拦截机会。”

老C转过身,看着夜枭,看着阿尘。他的两只眼睛——一只生物的、一只机械的——同时注视着他们,那种目光让阿尘想起了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看着自己的孩子们即将跳下深渊的母亲。里面有不舍,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去吧,这是你们的命运”的认命和祝福。

夜枭猛地转头看向阿尘。

他的动作很快,但他的眼神很慢。那是一种在做出重大决定之前的、最后的确认——就像一个人站在跳板上,回头看着岸上的同伴,用眼神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真的想好了吗?

阿尘没有说话。

她只是将那枚修好的金色芯片从口袋里取出来,握在手心,感受着它传来的、温暖的、像心跳一样的脉动。然后她将它塞回口袋,拉好拉链,用手掌按了按,确认它不会掉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夜枭。

她的眼神已经回答了一切。

“出发。”

夜枭只说了一个字。

他转身走向夜枭号,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急促而有力,像战鼓。他三步并作两步跨上舷梯,机械手在扶手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抓痕——不是故意的,而是肌肉在极度紧张下的无意识收紧。

阿尘跟在他身后。

她的脚步比他轻,但频率更快。她上舷梯的时候甚至没有用手扶——不是因为自信,而是因为她的一只手在口袋里紧紧握着那枚芯片,另一只手在胸前攥成了拳头。

老C站在车间中央,看着他们的背影。

他没有送别的话,没有“小心”和“保重”。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只机械眼眶里的镜头在缓慢地、像呼吸一样地转动着,记录着夜枭号起飞前的每一个细节。

引擎轰鸣。

那对幽蓝色的离子推进器在启动的瞬间发出了一声低沉而浑厚的咆哮——那不是老式引擎那种嘈杂的、破锣般的噪音,而是一种接近次声波的、能让人的内脏都跟着一起震动的、充满力量感的轰鸣。

夜枭号从升降平台上缓缓升起,悬停在车间中央。

它的新蒙皮在灯光下反射出冷冽的金属光泽,那些多面体结构的装甲板像一片片龙鳞,层层叠叠,每一片都在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不同的光斑。船头的反物质炮口依然散发着那抹不祥的红光,像一只正在缓缓睁开的、嗜血的眼睛。

然后,它开始加速。

不是像以前那样慢吞吞地、像一头老牛一样地爬升,而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在阿尘的视野中瞬间从静止变成了模糊的残影。那对离子推进器在短短零点五秒内就达到了最大推力,将夜枭号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推出了车间,冲进了垃圾星那充满腐蚀性气体的黄色天空。

阿尘靠在座椅上,感受着加速度将她紧紧压在椅背上的那种沉重感。

她的口袋中,那枚金色芯片在微微发烫。

那颗隐藏的星球坐标像一团燃烧的火炭,在她的意识深处灼烧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她知道,那里有父母留给她的东西——可能是真相,可能是遗产,可能是另一个更大的谜题。

但那是以后的事。

现在,她的脑海中只有一张图:一艘正在亚光速飞行的帝国运输舰,一条穿过碎星带的航线,一个十二小时的倒计时。

和一个必须被救出来的人。

夜枭号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撕裂了垃圾星的阴霾,冲向了浩瀚的星海。

大气层在他们身后迅速后退,黄色的雾霾变成了灰白色的云层,灰白色的云层变成了深蓝色的高空,深蓝色的高空变成了漆黑的太空。

在突破大气层的那一瞬间,阿尘透过舷窗看了一眼身后的垃圾星。

从太空中看,它不再是一堆垃圾的集合,而是一个完整的、球形的、表面布满暗色斑纹的星球。那些斑纹是数百年来倾倒的垃圾形成的“大陆”——金属的、非自然的大陆,像一块块丑陋的补丁,贴在这颗星球原本的面貌上。

在这颗垃圾覆盖的星球上,老C站在那间巨大的车间里,依然保持着仰望的姿态,目送夜枭号的尾焰消失在天空中。

他的机械手缓缓抬起,在虚空中比划了几下,像是在画一个祝福的符号。那只机械眼眶的镜头停止了旋转,光圈开到最大,像一只睁大了的、想要记住最后画面的眼睛。

然后他转过身,走向那台终端。

屏幕上,阿尘留下的生物磁场数据还在缓缓滚动——那些金色纹路的频率、波长、振幅,每一个参数都被他完整地记录了下来。他用机械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了另一组数据。

那组数据是一个坐标。

一个和阿尘芯片中那幅残缺星图完全吻合的坐标。

老C看着那个坐标,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不是邪恶的笑,不是疯狂的笑,而是一种知道了太多秘密、等待了太久时间、终于看到了“那一天”正在逼近的人,脸上会露出的、带着期待和忐忑的笑容。

“苏清的女儿……”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荡荡的车间里回荡,被弧形的墙壁反射成扭曲的回音。

“……看来,这天要变了。”

他关掉终端,车间陷入黑暗。

只有那枚曾经放置芯片的金属盒子还敞开在桌上,盒子的内壁上还残留着阿尘血液的金色痕迹,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像萤火虫一样的荧光。

那荧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颗微型的、正在呼吸的恒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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