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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归途与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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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梭机“夜枭号”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孤狼,拖着长长的蓝色尾焰,跌跌撞撞地滑入小行星带的阴影中。

那道尾焰原本应该是炽白中带着金红的稳定等离子喷射,此刻却变成了一种不祥的、颤抖的蓝紫色,像一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蜡烛,随时都可能熄灭。每一次喷射的不稳定都伴随着船体剧烈的抖动,金属蒙皮在高温和应力的双重折磨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仿佛这艘船正在用最后的力气发出哀鸣。

小行星带的阴影是一片永恒的黑暗。这里没有恒星的光芒,只有数不清的岩石碎片在微弱的引力作用下缓慢翻滚。它们的表面覆盖着亿万年来积累的宇宙尘埃,黑得发亮,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艘闯入它们领地的破船。

夜枭号在岩石之间艰难地穿行。自动驾驶仪已经被打烂了,夜枭只能手动操控,他的手指在操纵杆上飞快地跳动,每一次微调都精确到毫秒。穿梭机擦着一块房子大小的岩石边缘滑过,距离近到阿尘甚至能看清岩石表面那些被微陨石撞击出的坑洞。金属蒙皮和岩石摩擦出一串刺目的火花,在黑暗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凄美的弧线。

舱内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不是修辞。维生系统的湿度调节器已经失灵了,空气中的水汽含量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升。阿尘能感觉到自己的衣服变得潮湿黏腻,贴在皮肤上的感觉让人浑身不舒服。更糟糕的是,二氧化碳过滤器的效率也降到了正常水平的百分之三十,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喝一碗稀薄的、带着金属味的汤。

警报声已经被强行关闭了。不是因为问题解决了,而是因为那个刺耳的、持续不断的尖啸声会让人发疯。在太空中,听不到的警报往往比听得到的更可怕——那意味着系统已经放弃了警告你,因为你已经连听到警告的价值都没有了。

只剩下维生系统发出苟延残喘般的低频嗡鸣。那种声音不像机器的运转声,更像是一头濒死的巨兽在喉咙深处发出的、低沉而绝望的呜咽。它从地板下面、从墙壁里面、从天花板上方同时传来,包围着舱内的两个人,像一张无形的、不断收紧的网。

夜枭靠在驾驶座上。

他的姿势看起来是放松的——一只脚踩在踏板上,另一只脚随意地搁在控制台侧面,身体微微后仰,后脑勺枕在头枕上。但阿尘能看出那只是表象。他握着操纵杆的手指关节发白,肩膀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每一根神经都处在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紧张状态。

银灰色的短发被冷汗浸湿了,凌乱地贴在额角。有几缕头发垂下来,遮住了他半只眼睛,但他没有去拨开。不是不想,是不敢——在这片密集的小行星带中,哪怕半秒钟的分神都意味着粉身碎骨。

他那只完好的右眼死死盯着仪表盘上跳动的红色数据。

那些数字在以令人眩晕的速度变化着。能量剩余从3.1%跳到了2.9%,然后稳定在了2.8%。护盾发生器的状态从“离线”变成了“损毁”,又从“损毁”变成了“无信号”——后者意味着连汇报自己坏了的能力都已经丧失了。反应堆的温度正在缓慢但不可阻挡地上升,散热系统的泵机发出一种间歇性的、令人不安的咔哒声,像一颗随时可能停止跳动的心脏。

而那只机械义眼,黯淡无光。

那是一只精致到令人发指的义眼。瞳孔是人造的蓝宝石,虹膜的纹路是用激光刻上去的,精度达到了纳米级。正常状态下,它会随着夜枭的情绪变化而改变颜色——愤怒时泛红,冷静时泛蓝,悲伤时泛灰。但此刻,它就像一颗廉价的玻璃弹珠,浑浊、呆滞、空洞,镶嵌在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像一个无声的控诉。

阿尘知道那只眼睛不仅仅是一个视觉器官。它内置了微型处理器、数据链模块、电磁波探测器、热成像仪和至少十二种她不知道的传感器。当它熄灭的时候,夜枭等于失去了一半的战斗感知能力。

在战场上,失去一半感知能力的人,通常活不过下一秒。

“能量剩余3%,护盾发生器彻底报废。”

夜枭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每一个音节都带着一种粗糙的、撕裂的质感,仿佛他的声带已经被高温和烟雾灼伤了。他说话的时候甚至没有转头,目光依然锁定在前方的星图上,手指依然在操纵杆上做着细微的调整。

然后他抬手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

那血迹是从嘴角渗出来的,暗红色,带着一丝不正常的紫色调——那是内脏受损的征兆。他用拇指随意地一抹,在颧骨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红色痕迹,像某种原始部落的战士在脸上涂抹的战纹。

他的拇指指腹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深可见骨,是刚才躲避帝国战舰炮火时被崩飞的碎片划伤的。他自己大概都不记得了。在这种地方,这种程度的伤口连“轻伤”都算不上。

他转过头,看向后舱。

那颗熄灭的机械义眼在转动时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干涩的摩擦声——电机润滑油早就漏光了,金属部件在没有润滑的情况下直接摩擦,那种声音让人牙根发酸。

“小老鼠,你醒了?”

“小老鼠”三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近乎粗鲁的温柔。就像一个满身伤疤的老兵,用脏兮兮的手指轻轻戳了戳怀里奄奄一息的幼猫。

阿尘蜷缩在副驾驶位的角落里。

她的身体看起来比平时更小了。那件灰色的外套太大了,领口一直滑到肩膀以下,露出里面那件薄得几乎透明的旧T恤。她把自己缩成一团,膝盖抵着胸口,双手紧紧抱着小腿,像一个胎儿蜷缩在子宫里的姿势——那是人类最原始、最本能的自我保护姿态。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一张纸。嘴唇失去了血色,变成了和皮肤一样的灰白色,只有唇线处隐约透出一丝淡淡的青紫。额头上的静脉血管因为皮肤过薄而若隐若现,像一张细密的蓝色蛛网,覆盖在苍白的底色上。

但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那不是正常的“亮”。那是黑暗中余烬的亮,是深海中发光水母的亮,是黎明前最后一颗星辰的亮。那种光芒不来自任何外部光源,而是从她瞳孔的深处自己燃烧出来的。

她刚刚从那种全知全能的“星灵状态”跌落回凡人的躯壳。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被从深海中猛地拉出水面——不是救赎,是酷刑。她的意识在归墟中膨胀成了一片星云,能够同时感知数千光年外的脉搏,能够触摸到星辰残骸的每一次心跳。然后,在不到零点一秒的时间里,那片星云被压缩回了一个拳头大小的人类大脑。

剧烈的头痛像一把烧红的铁钎从她的后脑勺捅进去,贯穿整个大脑,最后从眼眶里捅出来。她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动,每一次跳动都像有人用锤子敲击她的颅骨。恶心的感觉从胃部翻涌上来,喉咙里泛着一股酸苦的味道,但她什么也吐不出来——因为胃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些画面,那些坐标,清晰地刻在她的意识深处。

不是记忆,是烙印。

天狼星域,第四监狱。那颗被灰色雾霾永远笼罩的工业星球,那座如同巨兽獠牙般耸立的地下建筑,雷霆被能量锁链捆住的刑架,季礼手中磨尖的牙刷柄。每一个细节都像用烧红的铁烙在她的灵魂上,滚烫、清晰、永远无法抹去。

还有那艘运输舰,谭叔被二十几个士兵包围的画面。

还有那片金色的麦田,阿途直起腰望向紫色落日时眼中的平静。

三个坐标,三条命,一个承诺。

“我们甩掉帝国舰队了吗?”

阿尘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沙哑得多。她的喉咙干得像砂纸,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咽碎玻璃。她撑着扶手,试图坐直身体,但手臂在发软,手肘撑了两次都没撑起来,第三次才勉强将自己从蜷缩的姿态中拉起来。

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也不是因为恐惧——至少不全是因为恐惧。更多的是因为她的神经系统还在从那种“超载”状态中恢复,肌肉接收到的大脑指令时断时续,像一台信号不好的老式收音机。

“暂时吧。”

夜枭的回答很简短,但阿尘听出了那三个字背后的分量。

“暂时”——意味着追兵没有被消灭,甚至没有被重创,只是被暂时甩开了。“暂时”——意味着他们随时可能再次出现,以更快的速度、更猛烈的火力、更坚决的意志。“暂时”——意味着夜枭号现在的状态,下一次遭遇几乎就是死刑判决。

“归墟的磁场干扰了他们的追踪器。”

夜枭继续说道,同时手指在操纵杆上做了一个急转的动作,穿梭机堪堪避过一块从侧面飘来的、直径超过五十米的巨大岩石。那块岩石擦着机翼掠过,最近的距离不到两米,阿尘甚至能“听”到岩石中金属矿脉被穿梭机的磁场扰动时发出的微弱嗡鸣。

“但这艘破船撑不了多久。”

他扯了扯领口。

那个动作看起来很随意,但阿尘注意到了他手指的颤抖。那不是紧张,是疼痛。他的锁骨下方,领口遮住的地方,那道狰狞的旧伤疤正在隐隐作痛。不,不是“隐隐”——那道伤疤此刻正蔓延着一种不祥的灰败色泽,像某种腐败的霉菌在皮肤下生长,缓慢而坚定地向外扩散。

基因侵蚀症。

那不是什么“发作”——它是一种持续的、不可逆的、从基因层面将人体一点点拆解的过程。夜枭的身体正在像一本被虫子蛀空的书一样,一页一页地瓦解。他还能活着,还能说话,还能战斗,完全是因为那些从黑市上买来的、从死人体内提取的、从帝国实验室里偷出来的基因稳定剂。

但那些东西治标不治本。

而且它们正在变得越来越无效。

夜枭按下一个按钮。

他的机械手指准确地找到了那颗已经磨损了大半标志的按钮,力度恰到好处——不是轻触,也不是猛按,而是一种经过无数次重复后形成的肌肉记忆。那颗按钮的弹簧早就老化了,需要比标准力度大三分之一的力才能触发,但夜枭的手指甚至没有犹豫。

全息投影在两人中间展开。

那是夜枭号上最后一块还能正常工作的全息投影仪。它的色彩已经开始偏移了——原本应该是红色的帝国星域标注,此刻看起来更像是一种浑浊的橙色。但大致的信息还能辨认。

两个星图坐标。

左边的坐标在一片密集的星团中,标注着密密麻麻的中立空间站、贸易航线和黑市交易点。那是“黑铁星域”——三不管地带,宇宙中最混乱也最自由的地方。在那里,只要你有钱,你可以买到任何东西:军火、情报、身份、甚至一颗小型行星的所有权证。

右边是一片荒芜的红色星域。

没有任何贸易航线标注,没有任何中立空间站,甚至连帝国官方的星图上都只是简单标注了几个数字和字母的编号。但那四个字,用血红色的、加粗的、闪烁的字体标注在最中央:

天狼星域·第四监狱。

“左边,是‘黑铁星域’的中立空间站。”

夜枭的声音很平淡,像一个老师在给学生上课。但他的机械手指在左边坐标上轻轻点了点,那个动作里带着一种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微妙的不舍。

“那里有地下黑市,也有能修好这艘船的顶级技师。”

他的语气在“修好这艘船”四个字上微微加重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提议,更像是一种暗示——这艘船现在是他们唯一的庇护所,如果它坏了,他们俩都活不了。

“我们可以把这枚‘星核母体’的核心碎片卖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从阿尘的脸上移开了一瞬。

星核母体的核心碎片。

那是一块指甲盖大小的、不规则的多面体晶体,此刻被密封在一个铅灰色的金属容器中,锁在驾驶座下面的暗格里。它的价值无法用金钱衡量——它是全宇宙已知的唯一能够稳定抑制“基因侵蚀症”的物质,也是帝国高层不惜一切代价追杀阿尘的根本原因。

因为它能救人。

也能杀人。

在正确的人手中,它是解药。在错误的人手中,它是武器。

“换一大笔钱,足够我们隐姓埋名。”

夜枭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条曲线,仿佛在勾画一条通往安全的路。

“去任何一个未被污染的星球,过完下半生。”

他停顿了一下。

那颗机械义眼依然黯淡着,但他那只完好的右眼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不是贪婪,不是算计,而是一种更柔软、更脆弱的东西——那是一个流浪太久的人,在想象“家”的样子。

“这是最理智的选择。”

他的声音变得更低,低到几乎被维生系统的嗡鸣声淹没。

“你知道的,带着这东西,我们就是全宇宙的靶子。”

这不是在说服阿尘。这是在说服他自己。

阿尘没有说话。

她看着左边的坐标。

那个坐标代表的是一条安全的、稳妥的、理智的路。卖掉碎片,拿钱走人,找一个没人认识她的星球,改一个没人听说过的名字,在某个小镇上开一家小店铺,安安稳稳地过完余生。没有人会追杀她,没有人会利用她,没有人会把她的血抽出来做实验。

那是无数逃亡者做梦都想要的结局。

她的目光在那片密集的星团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一寸一寸地,将视线移向了右边。

天狼星域·第四监狱。

那些血红色的文字在投影中微微闪烁,像某种古老的诅咒,又像某种庄严的誓言。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的时候,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确定。

“右边,是地狱。”

夜枭的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他显然早就预料到了她的选择——不是因为他能预测未来,而是因为他太了解这种人了。这种宁可去地狱救人、也不在天堂苟活的人,他见过。他也曾是这种人。

“那是帝国重刑犯监狱,防守森严,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他的手指在右边的坐标上点了点,这一次力度更大,像是在戳一个不可理喻的、荒诞的谎言。

“你想去送死?”

最后三个字像三颗子弹,一颗接一颗地射向阿尘。

但阿尘没有躲。

“雷霆叔叔和季礼叔叔在那里。”

她的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不是那种慷慨激昂的坚定,而是那种经过了千百次权衡、最终选择了唯一答案之后的、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坚定。

她把目光从全息投影上收回来,看着夜枭的眼睛。

“还有魏叔,在那艘运输舰上。”

她的下巴微微抬了一下。那不是一个挑衅的动作,而是一种确认——确认对方在听,确认对方听进去了。

“如果我不去救他们,他们会死。”

夜枭的眉毛猛地拧在了一起。

那个动作的幅度很大,大到牵动了他额角那道正在结痂的伤口,一丝鲜血从痂壳的裂缝中渗出来,沿着他的太阳穴缓缓淌下。他没有擦。

“他们本来就是雇佣兵!”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胸腔中硬挤出来的。那不是愤怒,至少不完全是愤怒。那是一个曾经眼睁睁看着战友死在自己面前、却无能为力的人,在面对一个正在走向同样命运的年轻人时,产生的本能的、近乎疯狂的抗拒。

“干这行,他们早就做好了把命丢在太空里的准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眼瞪得很大,眼球表面布满了血丝,像一张被撕裂的红网。阿尘甚至能从他的瞳孔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个瘦弱的、苍白的、浑身颤抖的女孩。

“阿尘,你清醒一点!”

他的声音已经近乎咆哮了。但那声咆哮中有什么东西破裂了——像一道裂缝从冰面上延伸开来,裂缝下面,是冰冷的、深不见底的湖水。

“你才十五岁!”

他的机械手指猛地指向阿尘的脸,指节处关节的金属摩擦声清晰可闻。那只手指曾经扣动过无数次扳机,曾经在近身格斗中精准地刺入敌人的咽喉,曾经在爆炸的瞬间将战友从死神手中抢回来。但现在,它在颤抖。

“你手里握着的是全宇宙唯一的解药!”

他的手指转过来,指向自己锁骨下方那道正在蔓延灰败色泽的伤疤。

“也是所有贵族眼里的唐僧肉!”

他的声音在“唐僧肉”三个字上几乎变了调——那不是中文的发音,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自嘲和绝望的怪声。那是一个在黑市上混了太久的人,已经习惯了用最直白、最粗俗的方式来形容这个世界最赤裸的残酷。

“你应该先保全自己!”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一把正在失控的机关枪。

“而不是去当什么救世主!”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喊出来的。

喊完之后,他猛地别过头去,看向舷窗外的黑暗。阿尘看不到他的表情,但她能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能看到他那只握着操纵杆的手,关节白得像要裂开。

驾驶舱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维生系统的低频嗡鸣,和两个人急促的呼吸声。

然后,阿尘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如果连身边的人都不能救,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这句话像一把匕首,精准地、毫不留情地刺入了夜枭防御工事最薄弱的地方。

他僵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重,而是因为这句话他听过。

六年前。

在一个被等离子炮火和鲜血染红的舰桥上。

一个满身烧伤的男人躺在废墟中,用最后一口气,对试图把他从残骸里拖出来的雇佣兵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夜枭慢慢地转过头。

他的表情变了。

刚才的暴怒和急躁像潮水一样退去,露出下面那片干涸的、布满裂痕的河床。他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有愤怒,有无奈,有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认命,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微弱的、几乎要被掐灭的……希望。

“而且,你也想去,对吗?”

阿尘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夜枭愣了一下。

那颗黯淡的机械义眼突然闪烁了一下——不是恢复了功能,更像是某种短路造成的错误信号。它亮了一下,然后灭了,然后又亮了一下,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面上拼命挣扎。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别过头去。这次不是愤怒,是心虚。

他的机械手指无意识地在控制台上敲击着,发出一种不规则的、杂乱的声音。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性动作——一个杀过无数人、见过无数生死的老兵,竟然在紧张。

“你的基因侵蚀症越来越严重了。”

阿尘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夜枭层层叠叠的伪装。

夜枭的手指停了一下。

只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敲。

“星核母体的碎片虽然能暂时压制,但治标不治本。”

阿尘的目光落在夜枭锁骨处那道隐隐透出灰败色泽的伤疤上。她的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光——不是超能力,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接近于“共情”的力量。

“雷霆和季礼手里,或许有你需要的线索。”

她说话的速度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一个字一个字凿出来的。

“或者……你需要他们帮你一起对抗帝国。”

她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

“你一个人,撑不下去的。”

夜枭的手指停住了。

不是慢慢地停下来,而是猛地、像被掐断电源一样,戛然而止。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停在了控制台上方的手。机械手指的指尖距离控制台表面只有不到一厘米,但那个距离像是永远都无法跨越。

阿尘看着他。她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吞咽的动作,但吞咽的不是口水,是某些更沉重的东西。她看到他那只完好的右眼微微泛红,不是血丝,是某种更接近液体的东西。她看到他锁骨下方那一片灰败色泽蔓延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点点——也许是错觉,也许是基因侵蚀症真的在加速。

然后,夜枭动了一下。

他的肩膀微微下沉,像是一个人终于放下了背负了太久的重担。不是完全放下,只是微微倾斜了一下,让另一个人的手也能托住那个重量。

“真是个疯子。”

他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种疲惫的、无奈的笑。

他抬起左手,揉了揉自己那只完好的眼睛。那个动作粗暴得不像是在擦眼泪,更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按回去。手背在眼眶上停留了三秒钟,然后拿开。眼睛是干的,但眼角周围的皮肤被揉得通红。

他重新看向阿尘。

这次,他的眼神不一样了。

不是雇佣兵和货物之间的眼神。不是逃亡者和累赘之间的眼神。而是两个被同一场战争撕碎、在同一个废墟中相遇的人,互相确认对方还活着时的眼神。

夜枭缓缓转过身。

他靠在驾驶舱侧面的舱壁上,身体微微下滑,像是支撑不住自己的重量。不是真的撑不住,而是他不愿意再用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来面对眼前这个女孩。他允许自己在这个瞬间放松了那么一点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处那道狰狞的旧伤疤。

那道伤疤从锁骨一直延伸到胸口,像是有人用一把烧红的刀在他的身体上划过。疤痕组织增生得很厉害,表面凹凸不平,颜色从深红到暗紫不等,像一条蛰伏在皮肤下的千足虫。他的指尖在那粗糙的皮肤上来回滑动,动作极其缓慢,极其轻柔,不像是在触碰一道伤疤,更像是在抚摸某种痛苦的慰藉。

他的目光变得涣散。

不是疲惫的涣散,而是记忆的涣散——他的眼睛还看着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但他的意识已经穿越了时间,回到了六年之前。

“六年前,我可不是什么佣兵团长。”

他的声音变成了一种低沉的、近乎耳语的音调。那种声音不是讲给别人听的,更像是自言自语,像是在一个无人的深夜里,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出那些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

那颗机械义眼突然停止了转动。

它的光圈收缩成了针尖大小,红色的数据流像瀑布一样在它的表面疯狂刷屏。那不是视觉信号的接收,而是某种更深层的、更原始的信息检索——它在从庞大的、混乱的、被一次次覆盖和删除的记忆数据库中,搜索某个名字、某个面孔、某个已经被时间淹没的细节。

“那时候,我是帝国第七舰队最年轻的少校,代号‘猎鹰’。”

他说“猎鹰”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不是微笑,而是一种更接近苦笑的表情——一个曾经被这个代号代表的一切荣耀和骄傲的人,此刻只能用这种表情来面对过去的自己。

“我有显赫的家世,有完美的履历……”

他的手从伤疤上移开,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在试图抓住那些已经消散在风中的东西。那些“显赫”和“完美”曾经是真实的——帝国军事学院第一名毕业,二十七岁晋升少校,第七舰队最年轻的旗舰指挥官。他的照片曾经出现在帝国新闻的头版,他的事迹曾经被写进军事教材,他的名字曾经是无数年轻军官向往的标杆。

“还有……”

他的手停在了空中。

那颗机械义眼的搜索突然加速了。红色的数据流从瀑布变成了洪水,从洪水变成了海啸,铺天盖地地冲刷着那些被刻意遗忘的、被反复覆盖的、被加密了无数层的记忆碎片。

“……一个即将过门的未婚妻。”

他的声音在“未婚妻”三个字上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那不是羞涩,不是甜蜜,而是某种更沉重的东西——一个名字太重了,重到他的喉咙无法承载;一张面孔太亮了,亮到他的眼睛无法直视。

“她很爱笑。”

他的嘴角终于出现了一个微弱的弧度,那是真正的、不设防的、源自记忆深处的微笑。那个弧度只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就碎了。

“总是嫌我的军装不够整洁。”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右眼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现在穿的这件破烂的、沾满油污和血迹的夹克上。

那个场景太过荒诞,荒诞到他甚至没有力气笑出来。

阿尘没有说话。

她看着夜枭的脸,看着他脸上每一道细微的表情变化,看着他眼角那道正在加深的皱纹,看着他嘴唇上那道还在渗血的裂口。她试图将眼前这个人——这个浑身痞气、满口脏话、在黑市上不择手段讨生活的亡命徒——与那些光鲜亮丽的词汇联系在一起。

她做不到。

但她看到了另一个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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