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我是被一阵轻柔的触感唤醒的。
有人在吻我。那吻极轻极柔,落在额头上、眼皮上、鼻尖上,像春天的柳絮拂过水面,痒丝丝的,带着一点温热的气息。
我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昨日那身沉甸甸的嫁衣行头、三拜九叩的礼节、夜里那场漫长的折腾,所有的一切都堆叠在一起,把我的意识牢牢摁在温暖的黑暗里。
我便放弃了挣扎,任由那个吻落在脸颊上、落在唇角,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又沉沉睡了过去。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一声极低的笑声,像羽毛尖尖扫过耳廓。
让我再次被惊醒的,是手腕上传来的一阵温热。
三根手指搭在我的脉门上,力道恰到好处,带着那人熟悉的、指腹略带薄茧的触感。我迷糊睁开眼,对上一双笑意盈盈的眸子。
向衡正侧躺在我身旁,一手支颐,另一只手搭在我的手腕上,一本正经地给我把着脉。见我醒了,他眉梢微微一挑,露出一个“早安”的笑容,温和无害,一如往常。
我一把抽出手,翻身背对着他:“臭向衡!不理你了!”
身后安静了一息,然后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一张笑脸从上方探到我面前。他撑着身子俯过来,倒着看我,笑得眉眼弯弯:
“怎么了呀,念念?昨晚还一口一个‘好相公’的,醒来就变‘臭向衡’了,谁家丫头变脸这么快的呀?”
我脸一热,伸手去推他的脸:“走开!”
他也不躲,顺势偏了偏头,又凑回来:“再说了,为夫也不臭啊。早上还去花市给你买了花,现下香着呢,你要不要闻闻?”
“我不要!你这个坏蛋!快把我折腾坏了!”
“还好吧?”他一脸无辜,“刚刚给娘子把了下平安脉,脉象有力的很。再看娘子面色红润的,倒不似坏了,好像比从前更好了。娘子若是不满意,为夫再……”
“啊!!你这个登徒子!”
我腾地坐起来,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缩到床角,警惕地盯着他。这个人已经不是从前那个温文尔雅、克制守礼的向先生了。
他简直是换了个人,坏透了!
向衡见我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笑得肩膀直抖,却没有再逼近。
我目光一扫,落在桌上。白玉瓶里插着一大束粉白相间的芍药,花朵尚未完全绽放,但已经能看出那娇艳的颜色和重瓣的层次,花瓣边缘还带着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中晶莹剔透。
我赶忙抓住这根救命稻草:“向衡,我想看看花,看看花!”
他笑出了声,也不再逗我,翻身下榻,捧起那束芍药走了过来。花枝修剪得整整齐齐,插在注了清水的白玉瓶里,错落有致,显然是花了心思的。
“早上去市集给你买早餐,看到花摊老板的芍药开得真漂亮,想着给你也带一束。”他将花瓶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喜欢吗,念念?”
“喜欢!”我眼睛一亮,凑过去看那层层叠叠的花瓣,又忽然想起什么,视线扫向桌面,“那早餐呢?”
“你这个小馋猫,都睡到午时了,还早餐呢。”他笑着屈指刮了一下我的鼻梁,“快洗漱来厨房吃中饭。”
我撅起嘴。他见状,又笑着补了一句:“豆浆、油条、酥饼、豆腐脑,还有我们念念最爱的红豆糕,全都在呢。跟着中饭一块吃,好不好?”
我立刻点头如捣蒜,掀了被子就要往外爬。脚尖刚沾到地面,身上一凉,我才意识到房间里还有一个男人。
我抬头,正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的笑意还未褪尽,却已经多了一些别的东西,比方才深了几分。
我“嗖”地一下又钻回了被窝里,把自己裹成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相公——”
“嗯?”
“给念念拿衣服好不好?”
“好。”他笑着转身,从衣架上取了一套干净的衣裙捧过来,然后站在床边,含笑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眨了眨眼:“你……要不要出去一下?”
“不行。”他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为夫不放心,要帮娘子穿戴整齐才好。”
“不……不要!!!你这个坏人!!!”
一番嬉笑打闹之后,向衡终于还是笑着投降,先去厨房热饭了。我拿起床头的衣裙,发现衣服是香熏过的,带着一股清淡的草木香气,穿在身上妥帖极了。我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束含苞待放的芍药,花瓣上还沾着露珠,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个男人,心真的很细。
午饭摆在成林堂后院的小亭子里。向衡把早上买来的各式点心一一热过,又煮了一锅粳米粥,配了两碟酱菜。我咬着红豆糕,看着对面的人慢条斯理地喝着粥,晨光从藤萝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子一样洒在他的肩头。
这样的日子,美好的像梦一样。
吃完午饭,向衡收拾出一个布兜,拣了几样街坊们送来吃不完的鸡鸭鱼肉蛋,又装了一包喜糖喜蛋,说是送去给李婶,顺道今晚在那儿蹭个饭。
我笑道:“向大夫,你这是给人送吃食,还是换个地方让人给你做吃食啊?”
“来而不往非礼也。”他一本正经。
“越来越贫嘴了。”我笑骂道。
我挽上他的胳膊,两人一路往李婶家走去。午后的巷子安静而温暖,阳光把青石板路晒得微微发烫,墙根的猫蜷成一团打着盹。没走几步,迎面就遇上了隔壁卖杂货的赵大娘。
“哟!新娘子!”赵大娘眼睛一亮,嗓门亮堂得半条巷子都听见了,“向先生,向夫人,新婚大喜啊!”
向衡笑着应了,从兜里掏出两颗喜蛋递过去:“赵大娘,吃个喜蛋,沾沾喜气。”
赵大娘接过去,笑得合不拢嘴:“哎哟,向先生太客气了!你们俩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往后日子一定红红火火的!”
“承您吉言。”向衡拱了拱手。
我们继续往前走。一路上遇到的街坊邻里,几乎没有一个是空手打招呼的——卖菜的陈伯、开茶馆的周嫂子、剃头铺子的周师傅、甚至连巷口蹲着下棋的两个老大爷,都被向衡挨个儿发了一圈喜糖喜蛋。
他兜里像是装了无穷无尽的存货,发完一波又从另一个兜里掏出一波,脸上始终挂着温和妥帖的笑容,对每个人的祝福都认认真真地道谢。
我跟在他身边,看着他和每一个人寒暄、说笑、接受祝福,心里忽然涌上一阵说不清的踏实感。这个人就是这样,无论走到哪里,都能让人感到安心。他像一棵大树,根系深深扎进这片土地的缝隙里,把所有人都联结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