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了。”
“那就早点回去。今晚别训练太晚,明天别让她一个人坐公交车去考场。”
8月23日。
考场设在市中心一栋六层的考试中心里,外墙是灰白色的石材,门口挂着一块临时指示牌,上面印着“SAT TEST CENTER”的字样和当天的考试时间安排。门口已经排起了队,大部分是高中生,有背着书包的,有拿着透明文件袋的,有靠在墙上最后翻一遍单词卡的。陪考的家长三三两两地站在人行道边上,表情比考生本人还紧张。
陈漠和伊莎贝拉到的时候是七点四十分。
伊莎贝拉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扣到第二颗,袖子卷到肘弯,下身是深蓝色的牛仔长裤和一双白色的帆布鞋。左脚踝上的弹性绷带已经拆了,走路的时候步伐平稳,只在下台阶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把重心往右脚偏一点。头发用深蓝色的发圈扎了个低马尾,耳垂上戴着那对暖橙色的串珠耳环,手指上没有多余的饰品,左手腕上系着那条和陈漠手腕上刚好反色的手绳。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准考证、身份证件、三支削好的2B铅笔、一块橡皮、一个计算器和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陈漠站在她旁边。灰色外套敞着拉链,里面是黑色T恤,脚上蹬着一双运动鞋。马尾扎得很紧,指关节上缠着新的绷带。
“铅笔削了三支,”伊莎贝拉翻着帆布包,一样一样地检查,“计算器昨晚换了新电池。”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陈漠,“你说我是不是忘了什么?”
“身份证件。”陈漠说。
“哦,对。”伊莎贝拉翻出包里身份证件,在陈漠面前晃了晃,又放回去。
她低下头,手指在帆布包的拉链上来回搓了两下,然后抬起眼睛看着陈漠,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
“紧张?”陈漠问。
“有一点。”伊莎贝拉承认了,“不是怕考不好,就是觉得……今天很重要。SAT。大学。所有这些东西,以前都觉得很远,现在突然就在眼前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梨涡在嘴角浮了出来,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笑意,“是不是听起来很蠢?”
“不蠢。”陈漠想了想,又说,“你以前每天早上七点二十背着画板出门,比所有人都早。你在学校走廊里画壁画,画了三年,没人帮你。你在厕所被人堵的时候没有哭,在停车场被人围的时候没有跑,在警察局走廊里脚踝肿成那样也没有吭一声。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你自己一个人扛下来的。今天这个考试,跟你以前扛过的那些事相比,不算什么。”
伊莎贝拉眨了眨眼,睫毛在晨光里颤了一下。
“你是在夸我?”
“我在说事实。”
“你知道你每次说‘我在说事实’的时候,其实是不会说好听的话,就用事实来代替。”
“……那要我换一个说法吗。”
“不用。这个说法就很好。”伊莎贝拉往前迈了一步,踮起脚尖,嘴唇碰上陈漠的嘴角。很轻很短,不到两秒就退开了。
“你嘴唇有点干。”
“早上没喝水。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你妈送过来的包子,猪肉白菜馅的。她说是你让她早点起来蒸的。”
“嗯。考试四个小时,中间有休息。你饿了就吃随身带的饼干。”
“知道了。”伊莎贝拉伸手拽平了陈漠外套领口上一道不起眼的褶皱,手指在她锁骨上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我进去了。”
“去吧。”
伊莎贝拉转过身,往考试中心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回过头来,晨光从考试中心那栋灰白色大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下来,她朝陈漠挥了挥手,手腕上那条暖棕为主深灰为辅的手绳在阳光里闪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了大门。
陈漠站在人行道边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她走进考试中心。
考试中心门口的人渐渐少了。八点整,正式开考的铃声从大楼里传出来。陪考的家长们开始往马路对面的咖啡馆和快餐店疏散,有几个在门口的花坛边上坐了下来,手机拿在手里,屏幕上的时间一分一秒地跳。
陈漠走到花坛边上,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来,掏出手机,给伊莎贝拉发了条消息:“我在外面等你。”然后打开了Instagram。
自从周一伊莎贝拉发了那条帖子之后,她自己也发了一条,没有配图,只有一行字:“她没事。谢谢关心。”底下的评论不到一天就堆到了三百多条,有问她开庭日期能不能公开的,有问她下场比赛什么时候的,有骂她的,有帮她骂回去的。那条评论区的热度在周三之后慢慢降了下来,剩下的是几条零星的私信,其中有一条是TJ发的。
TJ:你对她好一点。
陈漠看着这条私信,停了几秒,打了三个字,知道了,发过去。然后关了手机,靠在花坛的矮墙上,仰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四个小时过得比预想中慢。
她在花坛边上坐了一阵,站起来沿着考试中心前面的马路走了一圈,在街角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在门口的长椅上又坐了一阵。中间颂蓬发了条消息问她考试考完没有,她回了句“没有”;马库斯在群里发了几张今天橄榄球队训练的照片,问陈漠今天怎么没来学校,她回了句“有事”。阿光在群里发了个泰拳扫踢的慢动作视频,角度拍得很差,被颂蓬用语音消息骂了一分多钟,整个群都在起哄。
十一点刚过,她站起来,走回考试中心门口。
门口已经重新聚了一小群人,大部分是提前交卷的考生,三三两两地站在台阶上聊天,有人在讨论最后一道数学题选A还是选C,有人在抱怨阅读题的文章太长,有个戴眼镜的男生蹲在台阶上往计算器里按着什么。
自动玻璃门又开了一次,伊莎贝拉从里面走出来。帆布包斜挎在肩上,耳垂上的串珠耳环在阳光下晃了两下。她跨出门口的时候闭了一下眼睛,在适应从日光灯到自然光的过渡,然后睁开眼,目光越过台阶上的人群,找到了站在花坛边上的陈漠。
陈漠迈开步子走过去。
“怎么样。”
“还行。”伊莎贝拉揉了揉太阳穴,手指在太阳穴上转了两圈,“数学有两道题不确定,阅读有一篇文章讲十九世纪英国的铁路建设,内容倒是不难,就是篇幅太长了。作文写的是关于个人价值和社会期待之间的冲突,我用的是我妈想让我嫁给迭戈那件事当素材。”
“你把迭戈写进去了。”
“没写名字。就写了一个女孩的母亲希望她嫁给一个好人家,生几个孩子,然后她喜欢上了隔壁的女生。核心论点是个人价值不应该被社会期待定义。”她说到这里笑了一下,“如果评分老师是拉美裔天主教老太太,我这篇作文可能直接零分。”
“评分老师不会是拉美裔天主教老太太。”
“你怎么知道。”
“因为刚才出来的那个戴眼镜的男生说,今年的作文评分组全是大学英文系的助教,平均年龄不超过三十岁。”陈漠一本正经地说。
“你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跟别的考生聊天了?”
“没聊。听他们说的。他们讨论的时候声音很大。”
“所以,你坐在旁边偷听了一上午。”
“不算偷听。他们自己说的。”
“那你听到什么有用的了吗。”
“听到最后一道数学题,选A的人最多。有几个选C的人正在被围攻。”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笑了出来,“我选的A。”
陈漠看着她的笑容,手里的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喝点水。”
伊莎贝拉接过瓶子仰头喝了两口,“接下来干什么。”
“你想干什么。”
“我想先吃东西。”
陈漠想了想,“考场附近有家披萨店。颂蓬说考完试应该吃点高热量的。他说曼谷那些打拳的,打完比赛都要去夜市吃炒粉。”
“你拿我考试跟打拳比?”
“都是消耗很大的事。”
水瓶塞回她手里,伊莎贝拉拎着帆布包的肩带往肩膀上方推了推,“走吧。带我去吃那家披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