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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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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在走廊中间擦肩而过。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陈漠掏出来看了一眼,是伊莎贝拉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你刚才亲我的时候,耳朵确实红了。”

她嘴角往上翘了一下,拇指在键盘上打了两个字,发过去,手机塞进口袋,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二楼拐角处法利小姐的办公室走去。

刚走到二楼拐角,手机又震了起来。

她掏出手机,屏幕上的号码没有存过,洛根市本地区号,尾数是四个重复的数字。推销电话一般不会用这种号码。

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秒,她想起颂蓬说过开庭之前不要接陌生电话,但脚下已经拐进了法利小姐办公室外面的走廊,离上课铃还有几分钟,她靠在墙上,划开了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

“你不记得我了?”一个女声从听筒里传出来。

是英语,但不是美式英语。元音收得很干净,辅音的尾音往上飘。陈漠听过这种口音,丁哥修车厂里有一台收音机,偶尔会放BBC的新闻播报,播音员就是这么说话的,悦耳,低沉,每个音节之间的停顿都恰到好处,让人听了之后耳朵会不自觉地发痒。

陈漠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她听出来了。

上次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这个声音问的是“Chen?”

在地下拳场外面的停车场上,摇下来的车窗,那个女人弯着腰,递过来一张乳白色的名片,说你的后空翻很漂亮。那天晚上她穿的是暗红色缎面长裙,站在黑色劳斯莱斯库里南旁边,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笃笃笃地敲了三下。

埃琳娜·萨利文。

“我记得。”陈漠说,声音平稳,“萨利文女士。”

“埃琳娜就好。”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你比我想象的更有礼貌。”

陈漠靠在墙上,目光扫过走廊尽头法利小姐办公室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灯光。她脑子里同时转着几件事:第一,她没有给过埃琳娜电话号码。第二,埃琳娜的声音听起来不像是刚起床,也不像是在办公室,背景音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她手指敲在桌面上指甲和木料碰撞的脆响。第三,她打这个电话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多,正好是她送完伊莎贝拉,还没去找法利小姐的空档,这个时间掐得太准了。

“你怎么有我的号码。”

“我想要一个人的电话号码,在洛根市通常不需要超过五分钟。你的号码在你的社区诊所体检表上,那份表格的电子档案和市立医院系统是联网的。我只需要让我的助理打一个电话。”

陈漠:“……”她知道埃琳娜在等她问“你为什么要查我的体检表”,就像上次在地下拳场停车场里,埃琳娜递完名片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车窗外面等了她几秒,等她开口问问题。

埃琳娜显然不介意她沉默。

“昨天的事我听说了。第九街区,轮胎店门口,安德烈斯·埃斯皮诺萨带了八个人堵你,其中一个掏了枪。你开了一枪,打穿了他的膝盖。”她顿了顿,敲桌面的声音停了,“我在警察局的眼线告诉我,你的案子可能会被转到成人法庭。”

“你在警察局有眼线。”

“我在很多地方都有眼线。这不是重点。”埃琳娜的声音忽近了一点,她大概是把手机从桌上拿起来贴到了耳边,“重点是,你现在的处境不太好。无证持枪是重罪指控,就算郑律师能把自卫和无证持枪捆绑在一起做紧急避险辩护,法官的自由裁量权也是一把双刃剑。如果法官心情不好,如果安德烈斯那边请了一个比你想象中更好的律师,如果陪审团里有某个人不喜欢你看人的眼神,你可能会在少管所待上六个月到一年。”

“郑律师说最好的结果是豁免。”

“郑律师是一个很好的法援律师。我认识她,她在青少年法庭干了十几年,胜率不低。但她手上同时有四十几个案子,她能花在你身上的时间有限。而且她的资源有限。她请不起私家侦探去挖安德烈斯·埃斯皮诺萨的案底,也调不到第九街区汽修铺过去五年的报警记录。这些记录里藏着什么,你知道吗?”

“安德烈斯在过去三年里被举报过四次。两次涉嫌性侵,一次涉嫌故意伤害,一次涉嫌非法拘禁。四次都因为证人在开庭前撤诉或者失踪而不了了之。这些记录如果能被系统地整理出来,提交给法官作为对方行为模式的证据,你的自卫主张会稳得多。”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那四次举报里,有两次的报警电话是从我的物流园的保安室打出去的。安德烈斯骚扰过我的人。我当时没有追究,因为埃尔南德斯亲自来跟我赔罪,说他会管好他的人。显然,他没有。”

走廊里响起了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刺耳的电子铃声响了大半条走廊。

“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直接。你比我见过的绝大多数成年人都直接。”

“你在电话里报了一串我的法律风险,告诉我你手里有能帮我的证据,你把我体检表都调出来了。你不会是打电话来夸我直接的。”

“好。我直接说。第一,安德烈斯的案底我会让人整理好,今天下午之前送到郑律师的办公室。第二,我认识洛根市青少年法庭的首席法官,萨利文集团每年捐一笔钱给青少年法律援助基金,每年年终慈善晚宴我会跟他同坐一桌。萨利文集团的法务部可以在你的案子开庭之前向法庭提交一份非当事人意见陈述,以社区公益的名义说明你在第六街区的正面影响。你在学校的出勤率、你的拳赛奖金、你帮邻居做的事。这些事单独拎出来不稀奇,但放在一起,能让法官看到一个比案卷上更完整的人。”

“第三,其实应该放在第一条说的,我看了你在药房门口的全部监控录像。你开枪之前,安德烈斯让你跪下,让你把你的同伴交给他。你说不。你在笼子里面对碎骨机的时候也是这副表情。”

“你不是一个普通的十六岁孩子。我在笼子外面一眼就看出来了。你不应该因为自卫而被关进少管所,浪费掉你最宝贵的这几年。”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值得。我活了三十四年,大部分时间都在跟废物打交道。好不容易看到一个不废物的,顺手帮一把,很奇怪吗。”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从你接过我名片的那天晚上。你接过名片的时候用两根手指,手臂上有一道刚打出来的淤青,袖口上有血,但你抽名片的手没有抖。我当时就知道,我会再联系你。”

陈漠攥紧了手机。她想起那天晚上在车里,颂蓬说萨利文家族的人递名片的时候不会居高临下,因为他们对事物有敬畏心。颂蓬还说,她给名片不是因为你很能打,是因为你在笼子里展现出来的不光是技术,还有脑子。

颂蓬说对了。

埃琳娜·萨利文在拉拢她。

一个在洛根市能叫得出名字的东西有一半都是她家的女人,用安德烈斯的案底,法官的人脉,法务部的陈述书和一句“你值得”来告诉她:我这里有更好的资源,更好的机会,更好的未来。你不需要现在就答应我什么,你只需要接受我的帮助。而一旦你接受了,你就是我的人了。

这和颂蓬说的“让你欠她的,让你将来心甘情愿替她做事”一模一样。

但埃琳娜和颂蓬说的又不太一样。她不需要陈漠替她做事。她只是一个惜才的人,看到一块好料,忍不住想伸手帮一把。她帮之前那个涂鸦艺术家的时候也是这样,供他读完罗德岛设计学院,现在他的画挂在萨利文集团的大堂里。她帮那几家社区拳馆的时候也是这样,出钱、出场地、出面子和市政府的人打招呼,然后退到一边,让拳馆自己运转。

“你刚才说了三件事。”陈漠说,“没有一件是你想从我这里得到的。”

“你觉得我想要什么。”

“不知道。但你不像是会做亏本生意的人。”

埃琳娜笑了起来,“你知不知道你说话的方式很像一个人。”

“谁。”

“我父亲。他年轻的时候在工地搬砖,后来开了一家很小的建材店,一步一步做到现在。他每次跟人谈判的时候也是你这样,对方把条件摆在桌上,他不点头不摇头,先问一句你想要什么。这句你想要什么,他教过我,说这是商人最基本的直觉。但我在商学院读了两年,在董事会待了十几年,从来没人能在第一次跟我通电话的时候把这句话说得像你这么自然。”

“我查过你父母。陈国栋,在中餐外卖店打工,一周六天,手上的烫伤比你的拳茧还厚。周秀兰,洗衣店零工兼小时工。八年前被远房亲戚骗来美国,欠的债现在还没还清。”

“你要帮我。但我现在给不了你任何回报。”

“我不需要你的回报。我只要你在接下来的几年里继续做你现在在做的事,继续上学,继续打拳,继续保护你在乎的人。等你有一天站在八角笼的正中央,戴着你那条金腰带,接受所有人的欢呼和掌声的时候,你会在心里记得,你十六岁那年最难的关口,是萨利文集团的法务部帮你过的。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上课铃响了。

这一次是正式的上课铃,比预备铃更长更刺耳,在整栋教学楼里回荡。

“去找你的法利小姐谈,我在法庭出具的非当事人意见陈述里引用你的出勤率数据和学术表现。另外,照顾好你那个拉美裔小姑娘。她昨天在警察局走廊里等了你两个小时,脚踝肿成那样没吭一声。这种人不多了。”

“你怎么知道她在警察局等了我多久。”

“因为我也在等。”埃琳娜说完这句话就挂了。

听筒里传来断线的忙音,嘟嘟嘟地响了三声,然后是寂静。

屏幕上的通话记录显示时长五分五十八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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