颂蓬仰头喝完最后一口啤酒,杯子搁在桌上,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我知道。”
饭后,丁哥摸出钱包付了账。五个人从红龙餐厅出来。
回到车上。
雪佛兰沿着第六街区的方向驶去,路灯从车窗外面一盏接一盏地滑过去,橘黄色的光在伊莎贝拉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地闪过。颂蓬靠着副驾驶的车窗,玻璃上映出他眯着眼睛的倒影。他刚才喝了两瓶啤酒,脸上泛着一层淡淡的酒红。丁哥握着方向盘,车速不快,收音机开着,调在一个播放老式布鲁斯的频道上。
“陈漠。”丁哥喊她。
“嗯。”
“你今天开了枪。”
“我知道。”
“你知道这一枪打出去意味着什么吗。以前你在红蚁跑腿送货,就算被逮了,顶多算个青少年帮派外围,连少管所都进不去。现在你开了枪,在警察局留了案底,上法庭,就算最后判的是自卫豁免,你的名字也在系统里了。以后你想申请大学、想换身份、想找一份正经工作,人家背景调查一查,看到的是你十六岁那年开枪致人重伤的记录。什么社区大学、州立大学,什么法利小姐说的那些,全都会受到影响。”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你觉得值得吗。”
陈漠低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正搭在她的手背上的手指,修长的手指,指甲上还残留着上周涂的透明甲油。她又想起今天在第九街区,伊莎贝拉被抓着头发往后拽的那一瞬间,想起伊莎贝拉咬着下唇忍着不哭出声的表情。
“值得。”
丁哥在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话。
颂蓬在副驾驶上换了个姿势,侧过身来,一条手臂搭在椅背上,耳朵上那根烟被他拿下来夹在指间。
“你那个案子,郑律师说下个月中开庭。在那之前,你要做的事只有三件。第一,继续训练。第二,不要跟安德烈斯那边的人有任何接触。第三,不管谁问你什么,统一口径。你是自卫。对方先掏枪,对方先动手,你是为了保护自己和同伴才开的枪。记住了吗。”
“记住了。”
“郑律师说安德烈斯那几个人请的律师很差,但有一个变数,”烟叼回嘴里,颂蓬又说,“卡拉,安德烈斯的妹妹,她没动手,从头到尾只站在旁边骂了几句。所以她没被起诉,也不会被列为被告。她今天在救护车上拍了安德烈斯的伤口照片,发到了Snapchat和Instagram,配文是你故意谋杀她哥哥。你上网看过了吗。”
伊莎贝拉立刻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倒抽了一口冷气。她的Instagram通知栏已经被刷爆了,上百条私信和评论涌进来,大多数是骂她的,骂她是帮凶,骂她装可怜。其中夹杂着几条更恶劣的,卡拉把她和陈漠的照片P在了一起,打了红叉。
“别看了,这些跟你没关系。”陈漠说。
“怎么跟我没关系。”
“跟你有关系的是你的脚踝,你的大学申请。你需要好好画画。”
“陈漠说得对。这些脏东西不值得你看。”颂蓬补充一句。
伊莎贝拉深吸了一口气,抬起眼睛看着颂蓬,她忽然意识到这个教陈漠怎么用膝盖撞断别人肋骨的泰拳教练,今天蹲在地上替她按了冰袋,在警察局走廊里给她买了压缩饼干和水。他帮她的方式跟帮陈漠一模一样,直接把伤害源从视线里移除,动作简单粗暴,道理却都放在里面。
丁哥打了一把方向盘,拐上了第六街区那条坑坑洼洼的人行道。街灯昏黄,路边木结构房子在车窗外慢慢往后退,丹妮丝家门廊上的灯亮着,便利店门口的冰柜搬进了店里,篮球场上空荡荡的。
雪佛兰停在了洛佩兹家门口的车道上。
二楼马特奥的房间亮着灯,客厅的灯也亮着,窗帘后面映出一个高壮的影子在来回走动。
马特奥已经在门口等了好一阵。
丁哥熄了火。颂蓬推开车门下去,拎着白色帆布鞋,放在门廊台阶下面摆正了。阿光也下了车,站在路边活动了一下肩膀。
陈漠拉开车门,绕到另一边,弯腰抱起伊莎贝拉。帆布包背着,消炎药的纸袋夹在两个人身体之间。
“你家灯亮着。”陈漠走上台阶。
“我看见马特奥的影子了,他大概急坏了。”伊莎贝拉说着,伸手按了门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