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漠点了一下头。
审讯室的门在她面前打开了。走廊里的灯光比审讯室里亮,日光灯管排成一列在天花板上铺开。
伊莎贝拉坐在走廊左侧靠墙的长椅上。左边脚踝上搁着一个冰袋,冰袋裹在皱巴巴的纸巾里,纸巾已经被冷凝水浸透了。帆布鞋整齐地放在椅子腿旁边,鞋带松散地垂着,鞋面上蹭了几道灰。
她低着头,深棕色的卷发从肩头垂下来挡住半边脸,手指交叠放在膝盖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互相搓着。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的时候,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是委屈后怕,还有提心吊胆等了整整两个小时之后终于确认对方平安无事时那种瞬间的脱力。
“陈漠。”
她站起来,左脚不敢着地,只能靠右脚撑着身体的重心,一只手扶着椅背,另一只手朝陈漠的方向伸出去。
陈漠快走了两步,伊莎贝拉的身体已经往前倾了过来,白色短袖T恤和浅蓝色牛仔短裤,此刻这身衣服上蹭了好几道灰印,左边袖口上还沾着一小滴血迹。
她单脚站着,整个人挂在陈漠身上,手指攥着她短袖。
“你怎么不先去处理脚。”
“因为你在里面,我想等你出来再走。你跟他们说了什么?那个警探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郑律师在,她帮了我很多。你脚疼不疼?”
“疼。”伊莎贝拉终于承认了。她在颂蓬面前没喊过疼,在警探面前没喊过疼,在走廊里那两个盯着她脚踝看的制服警官面前也没喊过疼。现在陈漠问了一句,她就说了。
“你坐下,”陈漠说,扶着她,“坐下再说。”
伊莎贝拉坐回长椅上,陈漠在她旁边蹲下来,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低头去看她的脚踝。肿得比她想象中严重,踝骨往外凸出,脚背上的皮肤被撑得发亮,紫红色的淤血从踝骨下方蔓延到脚背外侧,和白色帆布鞋鞋帮压出的红印叠在一起。
伊莎贝拉坐在椅子上,低头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陈漠,看着她后脑勺上被扯松的马尾。有什么温热的东西在胸腔里慢慢化开。她伸出手,手指插进陈漠的发丝里,从发顶摸到耳后。
“你刚才在审讯室里,警察有没有把你怎么样?”
“没有。就是问话。郑律师在旁边,她知道怎么处理。”
“那个警探说你的案子可能会被转到成人法庭。”
“是可能。郑律师说她在争取把无证持枪和自卫绑在一起做豁免,结果出来之前我不用被拘留。她跟法官申请了,让我回学校继续上课。”
“那你还回去训练吗?”
“当然回去。下个月第一个周五女子赛,颂蓬已经安排好了。”
手指从她发间滑到后颈,在颈椎骨最突出的那个关节上停了一下,伊莎贝拉轻声说,“你的后颈全是汗。”
“审讯室里没空调。”陈漠抬起头,眼仁里倒映着伊莎贝拉的脸。
走廊尽头响起了脚步声。
颂蓬从自动贩卖机那边走回来,手里多了一瓶冰冻饮料和一包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压缩饼干。他走到长椅旁边,饮料和饼干放在伊莎贝拉手边,低头看了一眼伊莎贝拉的脚踝,转头对陈漠说:“社区的医生我已经联系了,她脚踝的伤得拍个片子。郑律师那边说你的程序差不多了,等下签个字就可以先走。丁哥在外面车上等着,我送你们两个回去。伊莎贝拉今天晚上不能自己走,你负责把她背上楼。”
陈漠点了一下头。
伊莎贝拉拿过手边的饮料,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嗓子滑下去,让她坐在警察局走廊里两个多小时的干渴和疲惫被冲淡了几分。喝完,她把瓶子递到陈漠面前,陈漠接过来灌了两口,又递回去。
审讯室的门开了又关,加尔扎警探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陈漠签好字的陈述记录表,往档案室的方向走去。
颂蓬靠在对面的墙上,裤兜里掏出打火机啪嗒啪嗒地打了两下,然后想起来这里是警察局,又把打火机塞回去。他看了一眼坐在长椅上的两个人,一个脚踝肿得发亮还在往对方肩膀上靠,一个刚做完开枪致人重伤的笔录正在用手指替对方拢头发。
他叹了口气,脸转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