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巷口走过来，步子不快。他看到瘦高个掏了枪，脸上闪过一丝意外，他的人带了枪这件事他事先是知道的，没打算在这里用，这里是大白天的第九街区主道，旁边是轮胎店和药房，几米外就是大马路，在这里开枪后果会很麻烦。不过既然枪已经掏出来了，那就是另外一个局面了。

他看到陈漠把伊莎贝拉抱在怀里，瘦高个的枪口指着她们两个，她们俩抱在一起的姿势显然不是普通邻居更不是普通朋友。

“原来是这样。”他说，走到瘦高个旁边，手插在工装裤口袋里，肩膀放松，“我就说你怎么肯替这个洛佩兹出头，在停车场打断我妹妹的骨头，在铜钉一个人跟八个人叫板，现在又被枪指着还不跑。”

他往前走了两步，弯下腰，侧面打量她们两个抱在一起的姿势。

“你们俩是一对，对不对？我就说怎么那么巧，你住她隔壁，你帮她打架。啧啧啧，第六街区的小情侣，一个打黑拳的华人女，一个拉美裔的小/骚/货，还挺配。”

伊莎贝拉的身体僵了一下，脸更深地埋进陈漠的颈窝里。

陈漠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这样吧，”安德烈斯直起腰，双手一摊，语气像是在宣布一个非常公道且大度的提议，“你上次打断了我妹妹的锁骨，今天又打了我的人的脸。这两笔账加在一起，光让颂蓬替你赔点钱道个歉是不够的，你也知道不够。所以今天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就一个。”

他用拇指点了一下地面。

“你，跪下来。给我和我妹妹磕头道歉。然后把你自己的手放在那块石头上，”他指了指路边一块埋在土里只露出一个角的混凝土块，“自己把手骨头敲碎。哪只手打断了我妹妹的锁骨，哪只手就敲碎，公平吧？”

伊莎贝拉正要抬头反驳，却被陈漠按在后脑勺上的那只手更用力地压向了自己颈侧。

安德烈斯看着陈漠一动不动地把伊莎贝拉护在怀里的样子，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至于你怀里这个，让她跟我们几个去巷子里待一会儿。十五分钟，就十五分钟。我们这几个人今天火气都挺大的，消消火。完事了我放她走，保证不少一根头发。怎么样？”

他身后的人笑了。卡拉没笑，她站在安德烈斯旁边，看着伊莎贝拉的眼神比任何笑声都更让人发冷。

“你跪不跪？”

安德烈斯等了几秒，陈漠还是站在那儿，搂着伊莎贝拉，纹丝不动。

“不跪？”他收敛了笑意，朝瘦高个打了个手势，“那就先从你女朋友开始，让她给我们兄弟几个——”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抓陈漠怀里伊莎贝拉的胳膊，手指碰到了伊莎贝拉的小臂。

砰！

一声枪响。

声音大得整条街都震了一下。轮胎店门口的流浪猫从车底下窜出来跑过马路。

安德烈斯发出一声不像是人能发出的惨叫。

他的右膝盖上多了一个血洞。子弹从膝盖骨的正下方穿进去，从膝窝后面穿出来，血溅在碎石路面上。他整个人往侧面倒下去，双手捂着膝盖在地上打滚，工装裤的膝盖部分已经被血浸透了，惨叫从一开始的高亢变得嘶哑再变成喘不上气的呜咽。

陈漠手里的枪在冒着青烟。

右手握着枪，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面。枪口微微下压，还指着安德烈斯倒下的方向。枪把的防滑纹路在她掌心里压出了几道红印，后坐力震得她虎口发麻，但握枪的姿势没有一丝偏移。颂蓬教她的，瞄准躯干正中，不管对方是站着蹲着还是趴着，永远打躯干正中。她刚才打的是膝盖，是因为那一瞬间安德烈斯弯腰去抓伊莎贝拉，暴露出了腿部的射击角度，而她没有犹豫。

“还有谁想碰她，来，下一个。”

瘦高个的枪指着陈漠，没有扣扳机。他打了这么多年街头械斗，见过动刀的见过抡铁管的见过开车撞人的，没见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在自己的女朋友被人抓住胳膊的时候，从后腰拔枪、打开保险、射击、确认目标倒地、枪口转向下一个人的整套动作流做完，只用了不到三秒。

卡拉蹲下去想扶安德烈斯，手刚碰到他的肩膀就被他在地上翻滚的动作甩开了，安德烈斯在尖叫着什么，大概是叫人来帮忙，叫的人慌慌张张地穿过碎石路面。

枪口压低了几寸，垂在身侧，陈漠左手揽住伊莎贝拉的肩膀，往侧面带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完全挡住了视线。伊莎贝拉不需要看到地上那个捂着膝盖打滚的人和那摊正在碎石缝隙里蔓延的血。

伊莎贝拉攥着陈漠侧腰的手指还在发抖，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连续吓了好几次之后暂时失去了切换能力的空白。

陈漠低头，嘴唇轻抵伊莎贝拉的眉心，低声安抚：“没事了。”

说完，她松开伊莎贝拉，弯腰捡起地上白色纸袋。纸袋沾了碎石子和灰，袋口破了，里面花花绿绿的盒子露出来一角。她把纸袋塞进伊莎贝拉怀里，口袋里摸出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拨出一个号码。

“颂蓬，第九街区轮胎店门口。我开了枪，安德烈斯膝盖中弹。人还在现场，你过来。”

挂断。

手机揣回口袋里，她抬起头扫了一圈站在巷口的那些人，目光从瘦高个脸上移到卡拉身上，然后是几个愣是没敢过来的人，有男有女。

“还有谁想接着谈刚才的条件，”她握着枪，枪口朝下，声音平淡，“没有的话，等我的人来之前，都别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