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把怀里的一堆盒子放在收银台上。莫里斯扫码的动作不紧不慢,每扫一盒都会在系统里核对一下价格,然后把盒子装进一个印着绿十字的白色纸袋里。
“一共六十七块八毛。现金还是刷卡?”
“现金。”帆布包里掏出钱包,伊莎贝拉数出几张钞票递给莫里斯。陈漠的手从旁边伸过来,手里握着一张一百块,但伊莎贝拉已经把钞票放在了柜台上,回头给了她一个眼神。
那个眼神翻译过来是:你想都别想。
手悬在半空中,陈漠停顿了两秒,默默地把钱收回口袋里。
莫里斯接过钞票,找了零,纸袋的袋口折好,双手递过去,又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张小卡片,放在纸袋旁边,“姑娘们,这是我们的会员卡。下次来买可以打九折。不限品类。”
伊莎贝拉接过卡片,上面印着药房的绿十字标志和一行地址,背面是一串手写的数字。
“谢谢,莫里斯先生。”
“不客气。祝你们晚安愉快。”
走出药房的时候,自动门滑开。伊莎贝拉走在前面,纸袋拎在手里。陈漠走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耳根上的红已经褪了大半。
拐上边缘的那条小路时,伊莎贝拉放慢了脚步,等她并肩。
“你刚才在店里都没怎么说话。”伊莎贝拉说。
“你在跟药剂师聊,我插不上嘴。”
“你是插不上嘴还是不好意思?”
“我没不好意思。”
“陈漠,你耳朵红到耳根了。”
“我说了是空调温度太高。”
“空调开的是二十三度。”
“那就是血压高了。”
伊莎贝拉笑了一声,纸袋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手指从陈漠的手腕内侧往上滑,在运动手表的表盘上停了一下,然后扣进她的指缝里。两个人十指交握,手绳蹭着手绳,深灰绞着暖棕。
“你知道莫里斯给会员卡的时候祝福怎么说吗?”
“晚安愉快。”
“对,晚安愉快。”伊莎贝拉歪过头,梨涡在橙黄色的阳光里若隐若现,“你觉得他说的晚安是几点?”
话音刚落,街对面的巷口就涌出了一群人。
七八个,也许九个,从那条堆满废轮胎的小巷里鱼贯而出,脚步声杂乱地踩在碎石子路面上。为首的是安德烈斯,深蓝色工装夹克的袖子卷到了手肘。他旁边跟着一个红头发的女生,穿着一套白色休闲装,左边锁骨的位置鼓起一小块,是内固定的钢板撑出来的轮廓。
卡拉·埃斯皮诺萨。十二年级,红头发,锁骨上打着钢板,停车场被一肘砸断锁骨的那个。她走在安德烈斯右边,步子迈得又急又冲,嘴唇紧抿。
身后还跟着几个。有男有女,其中一个陈漠见过,是铜钉谈判那天坐在埃尔南德斯旁边的瘦高个,脖子上的纹身从领口爬出来一截。剩下几个看着眼熟,都是第九街区汽修铺的人,或者跟汽修铺沾边的。
陈漠左手往后一捞,准确无误地扣住了伊莎贝拉的手腕,拉着她到身后,右手垂在身侧,五指微张,重心压到了前脚掌上。
她侧过头,“如果动起手来,我挡着。你往药房跑,打电话报警。不要回头,不要管我。”
伊莎贝拉掐了一下陈漠的手腕,力道不重,刚好能传过去一个意思,收到。
安德烈斯已经走到十步之内。他停了脚步,歪着头打量着陈漠。
“哟,Chen。跑第九街区来买什么?”他的目光越过陈漠的肩膀,落在伊莎贝拉身上,上下扫了一圈,嘴角慢慢浮起一个让人不舒服的笑,“还带了个漂亮姑娘。来交朋友?”
他身后的几个人发出一阵笑声。
卡拉拽了一下安德烈斯的袖子,动作粗暴。她踮起脚凑到哥哥耳边,说的是西语,大意是就是她,伊莎贝拉·洛佩兹,陈漠那天在停车场动手就是因为这个女的。
安德烈斯啧了一声,“所以是这样。你打断我妹妹的锁骨,是因为她在学校找了这个洛佩兹的麻烦。”他把“她”字咬得很重,“你们俩还真是好邻居。”
陈漠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因为这句话产生任何波动,眼角纹丝不动,嘴角纹丝不动,下巴微收,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进攻或防守的中立姿态。
“你妹妹在女厕所堵她,往她书包上泼可乐。在停车场带人堵我,割破我的电动车轮胎。你妹妹自己先动的手,上次铜钉谈判,埃尔南德斯答应过,他的人不找红蚁未成年成员的麻烦。你现在带人堵我,是想翻脸?”
安德烈斯笑意僵了一瞬,眼神往旁边飘了半寸。卡拉在旁边紧紧攥着拳头,她盯着伊莎贝拉,忽然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装什么好人?你那两根手指,有多少个男人试过了?我真是不敢想象,你这书包下面,塞了多少从保健室偷来的廉价套……”
话还没说完,陈漠就往前迈了几步,直接压到了距离卡拉不到两米的地方,中间越过了所有安全距离的刻度。
这一步是颂蓬在曼谷地下拳场打了十五年总结出来的经验。多数人最大的失误,就是在嘴炮环节浪费了太多时间,错过了最佳的动手时机。街头冲突的最后结果往往就是在蓄势待发的那个阶段决定的,谁先切入对方的近身距离,谁就掌握了主动权,不回应对方的语言挑衅,用自己的身体告诉对方我已经来了你可以开始了,一般人在这个距离会本能地往后退半步,而一旦退了,气势就散了。
卡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到一块碎石子,脚踝崴了一下,身体晃了晃,被安德烈斯一把扶住了肩膀。
陈漠站在那个距离上,两手垂在身侧,头微偏,从右往左扫了一圈安德烈斯身后的人,目光在每个男人的脸上都停了一瞬,不挑衅,也不回避。
“铜钉的条件是埃尔南德斯亲口答应的,”她的视线停在安德烈斯脸上,“你妹妹带着人堵我,被我打了,这事你上次带八个成年人围殴三个未成年的孩子,已经还过一次了。埃尔南德斯替你还了钱,你也上门道了歉。这件事在红蚁和卡车司机工会之间,已经结了。你现在带人堵我是因为你咽不下这口气,想在不被埃尔南德斯知道的情况下私下找补。”
她顿了一拍。
“你现在有两条路。一,带着你的人回去,我就当今天没看见你。二,你试试能不能在我身上找回那天的场子。但你要想清楚,上次在铜钉你带了八个人也没占到便宜。今天你带的这几个,不够。”
安德烈斯松开扶着卡拉的手,往前迈了一步,和陈漠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一米,右肩下沉,重心在左右脚之间犹豫不决地切换着。
“你在威胁我?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在第九街区的地盘上威胁我?你知不知道这条街有多少我的人?”
他身后的瘦高个把手伸进了夹克内侧口袋里,动作不大,陈漠看到了,目光在瘦高个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你的人多,但你不敢动。因为你比谁都清楚,如果你今天动了我,埃尔南德斯不会保你。铜钉谈判是他帮你擦的屁股,红蚁的条件他全答应了。你回去不到一个月,又在街面上堵我。你觉得埃尔南德斯是会替你扛,还是会把你交出来?”
说完,她往后退了几步,回到伊莎贝拉身前,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拽着她转身往药房的方向走。
“?Eso es todo?”卡拉扯着安德烈斯的袖子,声音又尖又利,“你就这么让她走了?她打断了我的锁骨,在铜钉让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道歉,现在她一个人带着个不会打架的,你都不敢动?你还是不是我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