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现在过去。”陈漠说，“你在哪。”

“卡门家。第七街区最东边那条死胡同，浅灰色房子。我在二楼，左手边走廊尽头。”

“十分钟。”

电话挂了。

手机放回裙子口袋里，伊莎贝拉抬起头重新看着TJ，歪了歪头，脸上挂着一种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嘲讽的表情。

“你听到了。她十分钟后到。”

她又转向站在桌边的安娜，“安娜，麻烦你帮我一个忙。跟楼下的人说，音乐先停了，二楼别让无关的人上来。就说……”她想了想，嘴角浮出一个几乎称得上促狭的笑，“就说等会儿有人要来找我，不希望被打扰。对了，再跟埃斯特班说一声，让他把前门开着，别锁。”

安娜眨了眨眼睛，还没从刚才那一连串的反转中回过神来。她转过头看了看德里克，德里克这会儿酒已经醒了大半，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点了一下头，拽了拽安娜的小臂，两个人往楼梯口走。

卡门站起来，酒瓶搁在桌上，走到TJ面前。

“我就说一句，”卡门抬起手，涂着亮蓝色指甲油的手指戳了戳TJ的肩膀，“你刚才进门的时候，伊莎贝拉在跟我打牌。我们聊的是SAT复习的事，聊她在洛根市大学报了哪几门课，聊她将来想去墨西哥修复那个破教堂里的天使。你知道她一共喝了多少酒吗？一口。就一口。因为她答应了她女朋友今晚不喝酒。”

她收回手指，摇了摇头，转身往门口走，经过TJ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你上赶着想趁人之危，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罗莎莉亚跟在她后面，经过TJ身边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只是用一种看陌生人的眼神看了她一眼，然后拉上了卡门的手。

门被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伊莎贝拉和TJ两个人。

TJ靠在门板上，双手垂在身侧，指关节因为攥得太紧而发白，“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SAT考完就出柜？告诉你妈？你妈那么虔诚的天主教徒，你就不怕她把你赶出去？”

捡起地毯上深蓝色丝绒礼物盒，伊莎贝拉在手上掂了掂，放在TJ旁边的门框矮柜上，又走到梳妆台边上，两只手撑在身后，用一种说不清是释然还是疲惫的目光看着TJ。

“TJ，你说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去年感恩节那场橄榄球赛？还是上学期我在校队当学生经理的时候？你记得吗，有一次你训练崴了脚，我帮你拿冰袋敷了半个小时。你以为我是对你有意思才那么做的。但不是。换成任何一个队员受伤，我都会那么做。因为那是我的工作。”

“你用了一年多的时间在走廊里堵我，在电影院把爆米花推到我面前，在那么多人的面前问我为什么不喜欢你。你以为你的对手是所有那些可能跟我在一起的人。那个我在美术课上多说了几句话的男生，甚至你在Instagram上看到的每一个给我点过赞的人。”

“但你从来就没进入过比赛。从头到尾，你都是自己一个人在训练场上跑圈。我跟陈漠的事，跟你没有关系。不管有没有陈漠，我都不会跟你在一起。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你够好。你有自己的魅力，你打球的时候很帅，你在更衣室里讲笑话的时候能把整个队逗笑。但你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TJ靠在门板上，没有动。

伊莎贝拉刚才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排练好的，条理清晰，语气平静，连最后那个“你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人”都说得那么笃定，笃定到让她连反驳的缝隙都找不到。

她应该走了。

德里克和安娜已经下了楼，卡门和罗莎莉亚也出去了，这间卧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按照正常的剧本，她应该转身下楼，混进客厅里那堆喝得烂醉的人中间，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走不了。

“你说了这么多，你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你说我不够好，你说我不是你想要的那个人。行，我认。但你总得让我知道，我差在哪。”

她往前走了几步。现在她和伊莎贝拉之间的距离不到两步，卧室的灯光从天花板上的吸顶灯洒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眼底那层薄薄的眼影照得发亮。

“我家在第七街区有房子。我爸在市中心开修车铺，我妈是护士，我从小到大的学费没欠过一分。我是校女篮的主力，大学球探来看过我比赛，我能靠体育奖学金上大学。我会打球，长得也不算差……”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抬起手，手背蹭了一下鼻尖，“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比不上她。”

伊莎贝拉看着她。

TJ今天的眼影是灰棕色的，和她浅棕色的短发很搭，下颌线条很硬朗，颧骨高，鼻梁挺，不说话的时候自有一种冷淡的气质。

她认识TJ的时候是去年秋天，校女篮赛季刚开始，她作为学生经理在场边做记录。TJ当时在场上跑快攻，接到一个长传上篮得分，回防的时候经过她身边，朝她眨了一下眼睛。

那个眨眼让她记了很久。角度、时机、配上半勾的嘴角，明显是练习过很多次的动作。一个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对着储物柜镜子练习过无数次的表情管理，用在每一个她觉得值得撩一下的人身上。

后来她发现TJ对很多人都这样。对那个金发学姐，对啦啦队的队长，对她。每次都是在对方开始对她有好感的时候，她就迅速失去兴趣，转向下一个目标。那个金发学姐曾经在女篮更衣室里哭了整整二十分钟，TJ在外面跟别人说“她太认真了”。

“TJ，你刚才把你家的条件从头到尾数了一遍。你爸是修车铺老板，你妈是护士，你家有房，你能拿体育奖学金。你说的这些，我只听出了一件事。”

“什么？”

“你喜欢我，跟你喜欢一辆新出的野马、一双限量版球鞋、一个你没拿过的MVP奖杯，是同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