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她爸以前是做小区保安的,家里有一套摩托罗拉的对讲机,这次派对被她拿来当内部通讯工具,一楼放一个,二楼放一个,省得跑上跑下喊人。对讲机里传来的是安娜男朋友德里克的声音,被电磁干扰弄得断断续续。
“楼上的人!楼上的人听到了吗?伊莎贝拉还在不在上面?叫她下来一下!”
又过了几秒,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更清楚了:“我们先上来吧,端上去算了。”
卡门歪过头看着伊莎贝拉,“找你的。”
伊莎贝拉默不作声,低头把松开的线头重新绕回来,打了一个紧实的结,指尖按住结扣收紧。
楼梯上响起脚步声,不止一个人。木制的楼梯被踩得吱嘎作响,由远及近,脚步声很杂,有人在说话,声音在楼梯间里闷闷的回荡。
很快,房间门被推开了。
德里克先进来。这个橄榄球队的防守截锋比伊莎贝拉印象中更高,站在门口几乎顶到了门框的上沿。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亨利衫,袖子卷到肘弯,露出两条被烈日晒成深棕色的小臂,右手端着一个圆形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四杯酒。龙舌兰,金黄色的,在矮脚烈酒杯里晃出了小小的波纹,每一杯旁边都搁着一片柠檬和一小撮盐。
安娜紧随其后,手里的三瓶科罗娜往桌上一搁。她身上穿着高腰牛仔短裤和白色荷叶边吊带背心,一看就是现下最流行的穿搭,背心领口被汗水浸得有点透了,隐约能看出里面黑色内衣的轮廓。
她看到卡门盘腿坐在地毯上笑了起来,“你们俩躲在这里打牌?楼下都快炸翻天了!德里克刚从后院把布莱恩从游泳池里捞出来,那家伙喝多了非要跳水,结果跳到浅水区差点崴到脚。现在客厅里有个女的把耳环甩飞了,说什么都找不着,埃斯特班正趴在地上帮人家找,脸贴在地板上看了快十分钟了,我看他就是想多跟人家待一会儿。”
她说到这笑得肩膀都抖动了起来,一屁股坐到床沿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德里克正把托盘上的最后一杯酒摆好,手指在酒杯脚上蹭了一下,站起身来,笑着接过安娜的话头,“说真的,别光顾着打牌了,派对要是连你们都不下来,那我们算什么,自娱自乐吗?”
“你就算不看我们的面子,也得赏个脸下来喝几杯吧?伊莎贝拉,今天你可是在朋友圈放了话的,说今晚要和大家一起好好玩。第一站,先喝杯酒,别连这个都推,知道你不喝啤酒,让安娜给你准备的特调。”他指向桌上那杯挨着的科罗娜,但手指在半空中划了个弧,最终停在托盘最旁边的那只矮脚杯,龙舌兰里飘着切得细细的柠檬皮,“安娜说你上次在酒吧点这个,让我特地从老杰克那儿多要了两片柠檬。”
卡门凑过来,手指戳了戳安娜手里的科罗娜,“这就是你说的特调?拿个柠檬片往瓶口一插就算了?”
“又不是给你的!”安娜把其中一瓶塞到卡门手里,又看了看站在门框旁边的人,“伊莎贝拉,这位就不用我介绍了吧。”
TJ站在门口。
今晚她穿着一件纯黑色的无袖背心,紧身的,贴着她不算丰满但很结实的上半身,露出她手臂上匀称的肌肉线条和右肩峰上的一小块旧伤。下身是一条深色牛仔裤,裤腿卷到脚踝,配着一双黑色帆布鞋。耳朵上戴了两颗银色的小耳钉,摘掉了鼻环,眼底似乎铺了一层眼影,那种若有若无的灰棕色让她的眼睛看起来更锐利了一些。
她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姿态松弛。
当安娜让出身位来介绍她时,她的目光越过德里克的肩膀,越过卡门手里晃动的科罗娜,越过圆盘托盘上排列整齐的龙舌兰,落在伊莎贝拉身上。
“生日快乐,晚了几天。”她朝伊莎贝拉点了点头,牛仔裤后袋里拿出一个礼物盒,深蓝色的丝绒质地。
她走到小矮桌前,礼物盒搁在龙舌兰旁边,指尖在盒子边缘停了一下才收回去,“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上个月在市中心那家古董店里看到的,觉得你会喜欢。”
安娜挑了一下眉,“市中心那家古董店?你是不是说那家橱窗里挂满了旧银器的?上次我路过想进去,德里克说门口那个风铃看起来太像鬼片道具了硬把我拽走了。”
“就是那家。”TJ说。
气氛在这两句话之后微妙地变了。卡门正拿着瓶子灌了一口,放下瓶子擦嘴时,目光在TJ和伊莎贝拉之间来回扫了两遍。安娜伸手去够床上的啤酒,动作里有种刻意的热闹。
德里克清了清嗓子,双手撑在小矮桌边缘,俯身把四杯龙舌兰的位置调了一遍,推一杯到伊莎贝拉面前,“大家难得聚一块。想想再过几天就是SAT,所有人都在说复习书的事,就我们还在撑最后一次派对。这要是还不喝一杯,等毕业以后想起来自己坐在别人卧室里拿矿泉水跟人家干杯,哭都来不及。再说了,墨西哥人调的酒不喝就是不尊重原产地文化。”
伊莎贝拉被他最后一句话逗得笑了一下,看着龙舌兰里漂着的柠檬皮,还是没有伸手。
“行,龙舌兰不是你的风格。那这个呢?”德里克拿起其中一杯酒站起来,用一种夸张的演讲姿势,酒杯举到胸口高度,“这第一杯酒,敬我们十二年级最后一个夏天。敬SAT考场上那些我们背了三个月但卷子上一个字都不会考的单词。敬……”
“敬德里克他妈的本田车门,我上周不小心给蹭掉漆了,到现在还没告诉他妈。”卡门在床尾接口说了一句,仰头灌了一口科罗娜。
所有人全笑翻了。安娜笑得倒在床上。卡门被德里克用空酒杯敲了一下脑袋,惨叫了一声说“我那是替你活跃气氛”。
伊莎贝拉笑的时候,TJ也在笑,不过在笑声到达最高点又落下来的那一拍,她的视线仍然挂在伊莎贝拉身上。
等笑浪慢慢退下去,德里克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重新举起酒杯,换成了一种更正经的语气,“刚才的不算。这杯,敬伊莎贝拉。我们中间第一个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第一个把自己的画挂上学校走廊的,以后等着在哪个大教堂的穹顶上看到你的名字。来,都举杯。”
安娜坐起身来,拿起弯折的吸管放进一杯龙舌兰,又端起另外一杯递给罗莎莉亚;卡门早就举着科罗娜做好了准备。
TJ拿起桌上那杯离自己最近的龙舌兰,左手拇指和食指捏着杯脚,右手拈起托盘里一片柠檬,她的视线越过杯子边缘,看到伊莎贝拉略微迟疑后端起酒杯。
“谢谢,”伊莎贝拉说,“不过穹顶什么的还太远了,先把SAT考完再说。”
德里克举高酒杯,喊了声“Salud”,所有人跟着喊了一声,酒喝了下去。
伊莎贝拉只抿了一小口,放下酒杯的时候,正好对上TJ的目光。TJ的酒杯已经空了,她抿着嘴唇,嘴里的酒液慢慢吞下,喉咙滚动了一下。
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德里克醉意已经很明显了,但还在尽职尽责扮演主持人的角色,说着一些关于毕业的排比句。安娜靠在床板上,腿晃来晃去,卡门举着科罗娜跟着起哄。
TJ在卡门含沙射影催她“说说好话”的笑声中,双臂交叠在胸前。
她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
“说到高中最后的念想,周三那天,我在副楼看见了不少东西。二楼,午餐时间,基本上没人上去。我本来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待着,结果撞见两个人,两个女生。就在美术教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