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漠别开了脸。
她能说什么?说她以前洗完澡擦干的时候都懒得低头看一眼,说她一直以为它就是爹妈给的多余零件。可是自从伊莎贝拉在客厅里亲了她,她这副身体就变得不听话了。
会在最不该有反应的时候有反应。
她恨死这种感觉了。
伊莎贝拉还在等那个“都怎样”的答案。
等了一会,发现陈漠的表情变了,她嘴角调侃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陈漠?”
“……”陈漠猛地转身,背对着伊莎贝拉,一只手撑着浴室墙壁的白色瓷砖,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成拳头。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好笑。”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什么?”
“你每次都用那种语气。陈漠你起来了、陈漠你是不是又害羞了,你说这些的时候脸上笑得可开心了。你觉得它就是个小玩意儿对吧,觉得它跟我打架时候的拳头一样,看着吓人其实也是我身上一个零件,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你不是我。你不知道我每次,每次你一靠近的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我在想,完了,我又在拿这个恶心的东西对着她了。你喜欢女生,女生身上应该有的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颂蓬说我是块料。丁哥说我天生该吃打拳这碗饭。汤姆森医生说这不影响健康,想切就切不想切就留着。可是你们都在告诉我,它在那儿,它没什么大不了的。可你们不知道的是,我每天早上起来上厕所,低头看到它的时候都想拿把刀把它割了。”
她吸了一口气,“等我打完下个月的女子场,攒够了钱,我就去医院把它切了。反正留着也没用,反正我这辈子也用不着它做那种事。省得以后每次跟你待在一起它就起来,跟个变态一样。你也不用勉强自己假装不介意了,我知道你每次看到它的时候心里都在犯恶心,你就是不说。”
浴室里安静了一会。
“陈漠。”伊莎贝拉喊她,语调变了,“你转过来。”
陈漠没动。
“你转过来看着我。”
陈漠还是没动,手撑着墙,头低着,肩膀在微微发抖,因为刚才那番话把她藏在最底下的东西全翻出来了,翻得她觉得自己像个被剥了壳的海蛎,又软又腥,见不得光。她想的是,伊莎贝拉现在大概正在想怎么用最不伤人的方式结束这段关系。毕竟正常人听到女朋友说“我每次石更的时候都想割了它”都会觉得这人心理有问题。她不正常,她知道。她十六年都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一点,打架的时候比所有人都狠,上课的时候比所有人都安静,在父母面前说“没事”。
“……”
伊莎贝拉走上前,前胸贴着陈漠的后背,下巴搁上了她的右肩,左手从她腰侧绕到前面,手掌贴上小腹,指尖朝下。
陈漠呼吸乱了,额头抵在瓷砖上,嘴唇咬得死紧,不让任何声音漏出来。可她的身体出卖了她,膝盖弯了一瞬,整个人的重心往后跌进伊莎贝拉怀里。
伊莎贝拉接住了她,左手收紧揽住她的腰。
“你觉得它恶心?”伊莎贝拉贴着她的耳垂说话,气息又轻又热,“可我从那天在便利店厕所里第一次看到它,就觉得它跟你身上其他东西一样,是你的一部分。你右眉骨上的疤,你指关节上永远缠着的绷带,还有这个。都是你。你跟它较什么劲?”
陈漠发出一声闷哼,眼眶在发热。
“你说我每次看到都犯恶心……”伊莎贝拉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你知不知道我刚才看到它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陈漠摇了摇头。她不敢猜。她怕猜错了。
“我在想,真好。她对我有反应。不是对别人,不是对颂蓬的沙袋,不是对笼子里那个两百斤的碎骨机。是对我。是因为我的身体,我的声音,我的手放在她的身上,她才石更的。你让我觉得自己很特别。你知不知道这对我来说有多重要?”
陈漠的鼻子酸了。她十六年没哭过。现在她被伊莎贝拉抱着,听着她把“恶心”两个字翻了个面变成了“特别”,眼眶酸得快要撑不住了。
“你不是拉拉。”伊莎贝拉说,嘴唇从耳垂移到后颈,轻轻啄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脸埋进陈漠的肩窝里,“你是陈漠。陈漠不用被任何标签定义,不是非法移民,不是红蚁的,不是染色体能解释的,不是医生报告上写的,你不是任何一种别人能定义的人。你就是你自己。我喜欢的就是这个你。全部的。”
……
后背卸掉了所有紧绷的力气,陈漠彻底软了下来,靠在伊莎贝拉怀里,肩膀不抖了。
“我……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我只知道,我想跟伊莎贝拉·洛佩兹在一起。不管那叫什么,我都想跟你在一起。”
她抬起左手,扣住伊莎贝拉的手。
“它是我身上最不敢给你看的东西。但你握着它的手……是让它不再觉得自己恶心的手。”
“这就够了。”
“这比所有医生说的正常都管用。你碰我的时候,我不觉得自己是怪物,我觉得它就是我应该有的样子。”
伊莎贝拉抬起头,捏着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过来,泪痕还挂在脸上,鼻尖是红的,“你刚才说要割掉它。你要是再在我面前说一次这种话,我就把颂蓬藏在修车厂冰箱里的那几瓶日本威士忌全倒了。你知道他上次跟我哥说那瓶威士忌是他拿泰拳金腰带跟人换的吗?我看你到时候怎么赔他。”
陈漠笑了笑,擦了一下眼角,手背上是湿的,鼻音很重地说了一句:“颂蓬会杀了你。”
“那就让他杀了我。”伊莎贝拉伸出手把花洒开到最大,热水喷出来,浇在两个人身上。
水蒸气开始在浴室里蔓延。
“不过在那之前,我得先把你这一身的酒味和血味洗干净。你闻起来像一个在龙舌兰里泡了三天的沙袋。”
陈漠低头闻了闻自己领口,皱了一下鼻子,“没那么夸张。”
“就有那么夸张。转过去。脱衣服。”
陈漠乖乖地转了过去,脱了个干净。
伊莎贝拉挤了两泵沐浴露在掌心里,搓出泡沫,从陈漠的肩膀开始抹,擦过肩胛骨之间沟壑,擦过肋骨侧面暗紫色的淤血,在碰到左胯骨上巴掌大的淤血时手指放得格外轻。
然后顺着她的脊柱一路往下,在尾椎骨的位置停了一下,绕到前面。
“这里也要洗。”她完全没有征求陈漠同意的意思,语气跟在便利店买玉米片时一样理所当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