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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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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漠摇下车窗。

凉风灌进车厢。女人直起腰,往后退了半步,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退得太远,距离刚好够两个人正常说话而不需要任何一方仰头或低头。

“Chen?”她开口了,声音比陈漠预想的要低一些,带着一点点沙哑,“我是埃琳娜·萨利文。今晚在拳场看了你的比赛。”她顿了顿,目光在陈漠右小臂的青紫色肿块上掠了一眼,“那个后空翻很漂亮。我看了五年地下拳赛,没见过有女孩子在八角笼里把后空翻当起手式的。”

陈漠没说话。

埃琳娜也不在意,西装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抽出一张名片,递进车窗缝隙里。

名片是乳白色的,纸质厚实。正面只印了一个烫银的树形标志和一行字“萨利文集团”,下面是一串手写的电话号码,用黑色钢笔写的,笔锋很轻,尾端微微带着弧度。背面是一片温和的空白。

“这不是什么商业邀请,”她说,语气不紧不慢,“只是我个人的好奇。你这样的人,不应该只被笼子外面的那些人记住。”她用手指了指地下拳场的方向,手腕上一条白金链子滑下袖口一截,又缩回去,“名片上的号码是我的私人号。你有空的时候,打给我。不一定非要有什么事,喝杯咖啡也行。”

“……”陈漠伸出手,两根手指捏住名片边缘,乳白色的卡片在她指间翻了个面,树形标志上的烫银在车顶灯下闪了闪。

她淡淡扫了一眼,心里没起半点波澜,连多一秒的端详都懒得给。

这类名片她收过太多,无非是换个标志和抬头罢了。

埃琳娜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动,似笑非笑,倒也没说什么,转身便走,高跟鞋踩在柏油路面上,笃、笃、笃,清脆得有几分刻意。

陈漠靠在椅背上,目光懒懒地追着她的背影,心想这位女士大概习惯了被注目,连离开都要踩出一段节奏。

只走出五六步,路边的阴影里便迎上来两个穿深色西装的壮汉,一左一右护在埃琳娜身侧,簇拥着她朝街对面那辆黑色劳斯莱斯库里南走去。

颂蓬本来靠在驾驶座上,一只手搭着方向盘,另一只手还在衬衫口袋里摸烟。

听到“萨利文”三个字的时候,他摸烟的手停住了,偏过头,看着那个穿红裙的女人在两个保镖的护持下走向库里南,保镖拉开车门,埃琳娜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两人绕到前排上车。

整个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他又看了看那辆车:漆面在路灯下黑得发亮,车头那尊欢庆女神的立标在夜风里纹丝不动。

库里南的日间行车灯亮了一下,随即平稳地滑入夜色,消失在街道尽头。

“萨利文。”他用泰语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姓氏,然后换回英语,“埃琳娜·萨利文。萨利文集团的独生女。你知道萨利文集团是什么吗?”

“不知道。”

“洛根市最大的地产开发商,市中心那栋白色的艺术博物馆,就是他们家捐的。不光地产,港口那边的物流园、东区的连锁超市、还有你绝对想不到的,洛根市大学那栋新盖的商学院大楼,冠名就是萨利文。”

“这个城市里,凡是你能叫得出名字的东西,有一半是他们家的。另一半是他们家不想买的。”

陈漠挑了挑眉。她想起刚才在八角笼里打拳的时候,二楼那个穿红裙的女人靠在栏杆上抽烟的样子,在一群挥舞着钞票嘶吼的男人中间,姿态从容得像坐在自家客厅看一档有意思的电视节目。她不跟别人一起嘶吼,不跟庄家讨价还价,甚至不看比赛结果,只是安静地抽烟,安静地看着笼子里的动静。

“萨利文家族在洛根市的影响力,不光在白道,”颂蓬的声音压低了一些,人字拖在离合器边上踢了两下,“地下拳场的场地本身就是他们家的仓库改建的。二楼的贵宾区,那些沙发和冰桶,全是给他们那类人准备的。卡车司机工会的运输合同里有一半是走萨利文集团的港口物流线,红蚁在第六街区和第九街区接的那些私活,货源有一部分就是从萨利文集团的货仓里漏出来的。”

“换句话说,”他敲了敲方向盘,“这个女人如果想让一个地下拳手从这个城市消失,连手指都不用动,打个喷嚏的功夫就有人替她办了。反过来也一样,如果她想让一个人红,那个人明天就能在洛根市横着走。”

“你怕她?”

“怕?”颂蓬被这个词噎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我不是怕她,我是尊重她。我在曼谷地下拳场打拳的时候,见过太多有钱人,大部分都是来消遣的,看人流血就像看斗鸡。但萨利文家族不一样,他们家老爷子,老萨利文,当年建洛根市艺术博物馆的时候专门从意大利请了壁画家来修复穹顶,博物馆落成那天他蹲在地上亲手铺了第一块大理石地砖。这种人对事物是有敬畏心的。他能教出来的女儿,递名片的时候不会居高临下,敲车窗的时候不会用戒指敲。”

他转过头看着陈漠,表情比今晚任何时候都认真,“她给你名片,不是因为你能打。在这个城市里能打的人多了去了,碎骨机能打,不代表萨利文家的人会多看他一眼。她给你名片,是因为你今晚在笼子里展现出来的东西,不光是技术,还有脑子。在两百多斤的对手面前不跑不慌,能用后空翻起手,能在两回合之内找出对方的弱点然后一击制胜。这种人在她眼里,比那些只会挥拳头的蠢货有价值得多。”

陈漠低头看着名片上那串手写的电话号码,钢笔字的笔锋很轻,尾端带着弧度。她想起那个红裙女人刚才弯腰递名片时的姿态,没有任何施舍的味道,更像是在博物馆里看到一幅让她意外的画,然后弯下腰凑近了再仔细看看。

颂蓬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你知道这个女人在圈子里被叫什么吗?”

陈漠摇头。

“黑寡妇。因为她做生意的时候表面客客气气的,底下却雷厉风行,对手只要有一个破绽被她抓住,整个盘子就被她吞得连骨头都不剩。今天还跟你喝咖啡的人,明天可能连公司账户都被她收走了。”

他叼着烟,嘴巴歪了一下,“但她对看重的人大方得很。她之前资助过一个街头出身的涂鸦艺术家,供他读完了罗德岛设计学院,现在那个人的画挂在萨利文集团的大堂里。她还赞助过几个社区拳馆,有一家就在第九街区边上。她跟埃尔南德斯那种人做生意的同时,也跟市政府的人在同一个慈善晚宴上碰杯。”

“可是她送钱不收欠条,送人情不求回报,别人感激她的时候她只是笑一笑说这是应该做的。这种人在街头的逻辑里是最危险的,因为你永远欠她的,而她永远不会主动讨债。她就这样一直在对你好,好到某天你需要还的时候,你会心甘情愿地弯下腰替她铺一块大理石地砖,还觉得自己欠她的远远不止这些。”

“收好。就算现在不打,也先别丢。萨利文家族的电话,不是谁都能拿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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