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漠甩了甩右手小臂,脚下没停,往笼子边缘移动,目光在哈维尔的脚上停了一瞬。
他压上来的时候,步子很重,两条腿的移动速度明显比上半身慢。膝盖弯曲的幅度不大,重心全压在上半身,靠躯干的力量带动拳法,下半身只是跟着走,起一个支撑作用。从开场到现在,他所有的攻击都是用拳头完成的,直拳、摆拳、勾拳、上勾拳,连膝撞都只是虚晃,从来没真正踢过一腿。颂蓬说过,打拳的人如果不用腿,要么是不擅长,要么是膝盖有问题。这个人在曼谷地下拳场混了十五年,他看人的第一眼永远是看对方的站姿和步法,哈维尔站姿的重心偏高,步法的移动全靠上半身带动,膝盖从来没抬起来过。
他的下盘是弱点。
陈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在修车厂练了无数次的左鞭腿。沙袋上那个被她踢出来的凹痕,每次颂蓬喝完啤酒都会指着凹痕跟别人说“这他妈是我教过最好的扫踢”。左鞭腿是她的主攻腿,胫骨的硬度是靠反复踢沙袋和对练时的对抗一点点磨出来的。她的胫骨在颂蓬的竹条下淤青了不知多少次,然后褪了,又淤青,又褪,直到骨头表面那层骨膜变得足够硬,硬到能踢断对手的防守。
她在等机会。
哈维尔又上来了,这次他学聪明了,不挥组合拳,只用刺拳点她,一拳接一拳地往前逼,把她往笼子边缘逼。他的刺拳力量不大但速度快,封住了她左右闪避的路线。陈漠后退,再后退,后背已经能感觉到铁丝网的存在。观众席上的嘶吼声又涨了一波,所有人都在等哈维尔把她堵死在笼子边缘,然后用一记重拳结束这场比赛。
哈维尔见她已经退无可退,右脚往前迈了一大步,重心前压,右拳后拉,整个上半身的肌肉都绷紧了。这一拳用了全力,后手直拳,角度是从上往下的斜砸,要把她钉在铁丝网上。
陈漠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他打重拳的时候,右脚迈出去的步子太大,重心全压在右腿上,左腿几乎是拖在后面跟着走的,膝盖没有弯曲,脚跟没有站稳。就在他右拳后拉的同一刹那,陈漠左脚蹬地,身体往右侧方切了半步,躲开了他的直拳线路。哈维尔的拳头从她左肩上方轰过去,砸在铁丝网上,整面网子哗啦啦地震,他的上半身因为用力过猛往前栽了一下。
陈漠已经在那个半步的位移中转好了身。左脚踩实,右腿作为支撑腿,膝盖微屈,髋关节猛然往左侧旋开。左腿在空中划了半圈,胫骨带着她全身的体重和转身的惯性,狠狠扫了出去。
她用了十成力。
左胫骨砸在哈维尔右腿膝盖外侧的那一刹那,声音和之前所有的击打声都不一样。脆的。像一根铁管砸在另一根铁管上,咔的一声脆响。
哈维尔那条支撑着快三百斤体重的右腿往内侧猛折了一下,膝盖外侧的韧带被这一脚扫到了极限拉伸的位置。
膝盖没断,骨头还在原位,但膝盖外侧的软组织,腓侧副韧带,或者是髂胫束,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个,传上来一阵他打了十五年拳从没体验过的钻心疼。那条腿像是被人从侧面用锤子敲了一记,整条腿麻了,膝盖一软,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右侧歪了过去。
他的重心本来压在右腿上,右腿废了,重心一瞬间崩塌,整个人往右侧踉跄、倾斜、失衡。他本能地伸出手去想抓铁丝网,手指在网眼上划了一道,没抓住。右脚在帆布上拖了半步,跪了下去,单膝着地。
他没有认输。
他能站起来。他以前断过三根肋骨都能打完比赛,膝盖这点伤不算什么。他用左手撑住自己的右膝盖,咬紧牙关,准备强行站起来。
可是陈漠没给他这个机会。
在她左腿落地的同时,她已经看到了哈维尔的防御漏洞。他撑膝盖的时候,头是低着的,肩胛骨是松开的,脖子两侧的斜方肌不再绷紧,太阳穴和颞骨正上方没有任何保护,暴露着最脆弱的入口。跳肘,泰拳里的杀招,颂蓬在修车厂的水泥地上教过她三次,每次都是演示完动作就让她自己练,因为颂蓬自己膝盖旧伤太重跳不起来了。他说这招的关键不在力量,在时机和精准度,对方的头必须在你起跳的时候是静止的,一旦跳起来你就选不了落点。
她膝盖弯曲,核心收紧,脚踝发力,整个人垂直拔起,脚尖离地的一瞬间,双手的手肘同时往后拉开,肩胛骨收紧,肘尖朝前。
在空中调整了最后一点角度。
双肘并拢,对准了哈维尔两侧的太阳穴。
狠狠夹了下去。
这一击已经不算格斗了。从背后,趁他低头撑膝,用肘尖对准他毫无防备的太阳穴,这更像是偷袭,是处刑,是任何规则都明令禁止的恶意犯规。
不过规则在她签下合同的时候就已经不存在了。
肘尖撞在太阳穴上,哈维尔的眼睛在那一瞬间睁大,瞳孔放大又收缩,收缩又放大,虹膜深处的棕色被头顶的射灯照成了一片浑浊的琥珀。嘴唇张开了,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涌上来一团发不出声的气。他撑在膝盖上的左手失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往侧面轰然栽倒。帆布在他倒下的瞬间震了一下,铁笼跟着颤了颤。他侧躺在帆布上,眼睛还睁着,意识没有完全消失。
太阳穴被重击之后,他的大脑在颅骨里晃了一下,脑干传出来的信号全部变成了乱码,四肢不听使唤,嘴巴张着,想说话说不出来。
陈漠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屈卸掉了落地的冲击力,铁指虎上的铁链在惯性下甩在她自己小臂上,啪的一声轻响。她站直身体,低头看着躺在脚边的哈维尔。他在帆布上抽搐了一下,左腿本能地蜷了起来,右腿还直直地拖着,脚踝歪向一个不该有的角度。
他的嘴唇在动,她想他大概是在说些什么。
陈漠往前走了半步,弯下腰。
“……?Quécarajo eres?”你他妈是什么东西?
声音很轻,被笼子外面炸锅了一样的人声吞没了。
陈漠直起腰,后退了两步,靠在铁丝网上。胸口终于开始起伏,呼吸第一次变得急促,汗从太阳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在帆布上。
铁指虎上的铁链垂在她右手下方,微微晃动。她抬起左手,用牙咬紧了右手腕上松掉的手带结,扯紧,然后把铁指虎连铁链一起从手上退下来,搁在脚边的帆布上。
笼子外面。
主持人抓着话筒,嘴巴已经张到了能张的最大幅度,声音是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被观众的噪音吞掉了大半,勉强能听清几个词:“KO——KO——WINNER——CHEN!THE WINNER IS CHEN!!!”
铁链被从笼门上解下来的时候,笼门外面的急救人员已经拎着急救箱冲了进来,两个穿白T恤的男人蹲在哈维尔身边,一个掰开他的眼皮用手电照瞳孔,一个在他耳边大声问话检查意识。哈维尔被扶起来的时候膝盖撑不住体重,右腿拖在地上,两个人架着他从笼门出去了。
陈漠弯腰捡起帆布上那副铁指虎,从笼门下面钻了出去。
脚刚踩到水泥地面,颂蓬已经站在通道口等着她了,嘴里叼着根烟,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骄傲还是别的什么。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让你跟人硬拼力量了。”
铁指虎丢进通道口的回收篮里,陈漠抬手擦了擦下颌上的汗,“嗯。”
“小臂怎么样?”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小臂外侧,皮肤已经从红色变成了青紫色,肿起来大概半指高,碰上去还有点麻。她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没问题,就是皮肉伤。
“皮外伤,”她说,“不影响训练。”
颂蓬伸手拍了一下她的后脑勺,力道不重,转过身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把你刚才那把铁指虎的账结了。还有,你爸要是看见你手臂上那坨淤青,估计要骂我。”
陈漠跟着他往前走,走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通道另一头。急救人员正把哈维尔往担架上抬,他右腿的膝盖上已经绑了临时固定带,眼睛是睁着的,头偏向通道这边,和陈漠的视线隔着一整条走廊撞了一下。
陈漠收回视线,推开办公室的门。
秃顶负责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现金支票,看到她进来露出一个复杂的笑,支票往前推了推。
“两千整。恭喜你,Chen。”
“今晚之后,你在洛根市地下拳场的名气,比你那个泰国师父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