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了手。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他是马特奥·洛佩兹,二十三岁,曾经的红蚁跑腿,现在的工地工人,正要开一家酒吧。他有自己的家人要照顾,有妹妹要保护。可如果眼前这个人真的动起真格来,她会把他这只手卸掉,然后再去把刚才那个扇脸的男的打一顿,最后推开门走出去,警察找到她的时候她可能就坐在自己家客厅的沙发上,面不改色地跟她妈说“没事,就是打了几个人”。
他认识这种人。他在红蚁里见过这种人。这种人平时不出手是因为太能控制自己,可一旦控制的那根弦断了,后果就不是一个人瘸条腿的问题。
“Te equivocaste con ella,hermano。”马特奥后退了一步,活动了一下右手,“你不该跟我妹妹在一起。你早晚有一天会把她卷进去。不对,你已经把她卷进去了。刚才她的手差点脱臼。”
“你刚才不是扶住她了吗。”
马特奥的腮帮子鼓了一下,把下一句更狠的话咽了回去,转身走回沙发旁边。弯腰从茶几上捞起一瓶没开的啤酒,瓶盖在桌沿上磕了两下磕飞了,泡沫嘶嘶地涌出来,他仰头灌了一大口。
陈漠抬手摸了一下脖子,往门口走了两步,在沙发和电视柜之间的空隙停顿了片刻。那个被打的格仔衬衫已经缩到了沙发最远端,看到她停下脚步整个人往靠垫里又陷进去了一点。
她转身走出纱门。
门廊上的感应灯应声而亮,她从门廊台阶上下来,经过擦着院子围栏的矮灌木,经过丹妮丝白天放折叠椅的位置,踩在人行道上的时候脚步不快不慢。
走到自家门廊前,陈漠低头看了一眼左手腕上的手绳,然后抬起左腕贴到嘴边,牙齿咬住了编结处上方两寸的位置,用力一扯。
线断了。
断了之后她才意识到自己用的力气有多大,整条手绳被她从手腕上扯下来。
进门,关门,没开灯。她坐在床边,一只手攥着断掉的手绳。
她太清楚了,从那个格子衬衫张嘴说第一句话开始,她就知道就算自己把事实摊开,也没多少人会真正站到她这一边。这里的每个人都认识彼此,而她是隔壁那个不太说话的华人女生,是红蚁的人,是在停车场打断别人锁骨的帮派分子。这些人在需要站队的时候会本能地站向自己更熟悉的人。
更何况那个男的捂着脸嚎得那么起劲。
陈漠没有兴趣跟普通人解释她没有做过的事。颂蓬教过她,被围攻想要翻身,就得把别人的注意力引到对方的话上。可她连开口的欲望都没有。十六年的经验告诉她,解释这种东西是说给愿意听的人听的,而愿意听的人根本不需要解释。
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今天晚上的复盘没完,中间还插着一个让她没法翻篇的细节,让她真正开始失控的起点,是伊莎贝拉在所有人围过来之后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向她解释。
“你就不打算解释一下吗?”
你应该知道我需要什么样的反应。你应该知道。就算你不先质问那个男的,至少也不要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用和所有人一模一样的语气,让我“解释一下”。
不是这样的。一个角落里还没被情绪吞没的声音在说,她没有跟着一起指责你,她说了她信你。她只是想在所有人面前把事情弄清楚。她没办法,她夹在中间,她不想让她的生日变成战场。她让你解释,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你没错。
可你给我解释的机会了吗?刚在院子里说完了“以后都会好的”,然后一个不认识的男的跟我说要扌喿我,然后所有人都盯着我,你在所有人面前叫我解释……
够了。
她不会让任何人看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
手心里的手绳被她攥成了一小团,线茬扎在掌心的绷带上。她知道这条手绳代表了什么,也知道自己刚才在门廊上一把扯断它代表了什么。但此刻心里翻滚的东西还在翻滚,她没办法立刻把它打捞起来理清楚。
她坐在床边,目光扫过床头柜颂蓬给她的手枪,枪搁在帆布包旁边,套筒上的哑光在黑暗里反着光,检查了一下,弹匣是满的,然后关了保险重新放回去,翻了个身,面朝着房间角落。
明天早上起来去找颂蓬训练,跟他说下个月拳赛的事,去找丁哥把这几天的私活账结了。
伊莎贝拉那边,再说。
凌晨的第六街区终于安静下来。
而在隔壁那栋白墙蓝窗的房子里,马特奥正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其他人走了,剩下的酒瓶和□□蒂摊了满桌。伊莎贝拉从二楼下来,换掉了米白色连衣裙,穿着一件T恤和运动短裤,眼眶是红的。
“迭戈走了?”
“走了。他说让你别担心,戒指的事就当没发生过。”
伊莎贝拉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刚才在客厅,你动手了。你掐了她的脖子。”
“是。”马特奥手里的啤酒瓶搁到茶几上,“我当时以为她要伤害你。你在我的眼皮底下差点摔倒,我忍不住。”
“她不会伤害我。哪怕你不扶着,她也……算了,哥,我明天去找她。”
马特奥侧过头看着她,“我现在不放心你跟她在一起。”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我没跟你开玩笑。我之前觉得你们在一起没什么,陈漠这个人,我虽然不太熟,但我信你的眼光。”他顿了顿,“可是今天晚上我看到了一些东西。我掐着她脖子的时候,她的眼神。她看我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害怕。不怕我的人我见过很多,工地上的、街上的,但她的眼神不太一样。那是一旦失去控制就会把所有东西都砸碎的人。现在她的控制力还在,可万一有一天不在了呢?”
“呵,你说她暴力。你知道今天晚上那个男的跟她说了什么?那个被你请来的客人,你替他出头的那个。”
“他问她想不想到楼上找个房间扌喿一下。”
马特奥弯着腰坐在沙发上,两边手肘搁在膝盖上,过了很久才开口:“……我不知道。”
“对,你不知道。客厅里每个人都不知道。你们只知道她打了人,只知道她是红蚁的,只知道她混帮派打架不要命。没有人问她为什么打人。”
“那她为什么不说?”
“因为她不想再待在这群人里面,一秒钟都不想,包括不信任她的。”
伊莎贝拉说完转身往楼梯走。
走上第一级台阶时马特奥在后面叫住了她:“迭戈之前说那个戒指是承诺戒指。我不管你怎么选,我欠陈漠一个道歉。我掐了她的脖子。”
伊莎贝拉点了下头。
往楼上走的时候她伸出指尖碰了碰手腕上那条手绳,暖棕为主,深灰为辅,和陈漠手腕上那条刚好反色。
明天等她放学回来。如果她不回来,就去训练场堵她。
而在旁边那栋灰黄色墙漆剥落的房子里,陈漠正躺在床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上。
屏幕亮着。
Instagram关注页停留了很长时间没有刷新,最上面那条帖子还是今天中午十一点半的,深灰色布面封皮的素描本翻开着,内页上新画的几只Biscuit在草地上打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