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目光在本子和铁盒之间来回扫了两遍，抬起头看着陈漠，深棕色的眼仁里没有预想中的惊喜雀跃。
“这个花了多少钱。”
“没多少。”陈漠说。
“陈漠。”
“四百一十二块三毛。”
门廊上安静了一会。感应灯到了时间，啪地灭了。
伊莎贝拉深吸一口气，说：“你平时吃什么。便利店三明治，临期的，一个两块钱。你连运动饮料都挑便宜的买。你训练用的绷带洗了晾干再用，我见过晾在你家门廊栏杆上的绷带，洗得都起毛了还舍不得扔。”
感应灯重新亮起来，因为伊莎贝拉往前走了一步。
“四百一十二块，你花了四百一十二块。你是跟别人借了？”
“没借，颂蓬给的。”
“颂蓬不会白给你钱。颂蓬的钱都是……”
“是预支。”陈漠打断她，“下个月地下拳场的女子赛，前三有一千块奖金。我跟他预支了这笔钱。”
伊莎贝拉的睫毛颤了一下，素描本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到布面封皮贴着她的胸口，紧到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隔着纸板传回来。再开口时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质问，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那天说喜欢你，不是想要这个的。我说大学的事，只是想告诉你路是有的，你往前走就行了，我没想让你拿命去换一千块奖金。你站在铜钉酒吧里一个人打三个的时候，我在家里等你回来。你缠着一手绷带去训练的时候，我在窗户边看你走远。你什么都不用给我，你在就已经够了。”
陈漠听着她把话说完，手从外套口袋里抽出来，两只手握住伊莎贝拉的肩膀，低头看着她的眼睛。
“四百块不是我买得起的。我在货架前面站了好久，想找便宜一点的。那个店员过来问我要不要帮忙，我差点说不用了，随便看看就好。但是我没走，因为我想到你在房间墙上贴的那些画，想到你说你想把教堂里褪色的天使重新涂上颜色。”
“我不太会买东西。我十六年没给任何人买过生日礼物。这个素描本是我在店里挑的第一样东西，后面那些都是店员推荐的，她说职业插画师和建筑系的学生都用这个。我不知道你算不算职业的，但我觉得你画得比职业的好。”
“你画得比职业的好。”她重复了一遍，“所以我买了。”
伊莎贝拉抿着下唇，梨涡在嘴角若隐若现，摇了摇头，伸手拉住陈漠的袖子，往院子侧面的方向拽。
“你跟我来。”
陈漠被她拽着下了门廊台阶，绕过前院矮灌木，沿着房子侧面的窄巷道往后院走。巷道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嫌挤，地上铺着碎石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Biscuit大概是听到了动静，从后院的方向跑过来，在巷道口探出半个脑袋，尾巴摇得像直升机螺旋桨，又被伊莎贝拉用腿轻轻挡开。
“不是叫你，回去趴着。”
Biscuit委屈地呜了一声，但还是乖乖转身回了后院。
后院的角落有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叶遮住了大半边天空，只有几缕月光漏下来照在露出地面的树根上。伊莎贝拉把陈漠拽到树根旁边，松开她的袖子。
“在这等着。”
她转身跑进后门，不到一分钟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条手绳，两股线绞在一起，一股是深灰色的，一股是暖棕色。编织的手法不算精致，有些地方松了，有些地方紧了，打结的地方有一点歪，看得出来是反复拆了重编好几次才完成的。她低着头，手绳往陈漠的手腕上系，指尖在陈漠手腕内侧的脉搏上停了一下，调整了一下松紧，多余的部分塞进结扣里。
“十八岁生日，拉美裔的传统是成年礼。穿长裙，做弥撒，切蛋糕，收一堆礼物。”
“我收到礼物了。裙子，我妈给我买的。我爸给我订的蛋糕。马特奥给了我酒吧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条件是读完大学。丹妮丝送了我一套耳环，她自己做的。还有好几样，都在客厅里堆着呢。但我还少一样，少你那份，我就想把你那份先给你。”
“我在便利店看到你手上绷带散了，想帮你缠，又觉得用绷带缠不太好，就拿了织手绳剩下的两股线编了这个。深灰色是你的，你总穿灰外套。暖棕色是我。想让你戴在身上，在外面训练也好替人送货也好，低头能看到，就知道有人在家等你回来。”
“我不想等你。但我还是等了，你每次去训练场，去第九街区，去铜钉酒吧，去做我根本不知道是什么的事，我都在等你回来。我编好这条手绳之后就一直放在枕头底下，想等一个合适的时候给你，但我后来发现根本没有什么合适的时候。你每次出门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你身上的伤每一道都可能是压垮你的最后一道，所以我不能等合适的时候，我得现在给你，免得有一天你在外面受伤了还不知道有人在等你回来。”
“你要是觉得好，你就戴着。要是觉得不好，你就当我没说。”
陈漠动了动左手，手绳贴合着皮肤，不松不紧，刚好不会妨碍握拳。她抿了抿唇，下定了决心，伸手把伊莎贝拉拽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脸埋在伊莎贝拉的卷发里，过了好几秒才开口。
“我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你说这句话。”
伊莎贝拉从她怀里挣开一点，仰起脸，深棕色的眼睛里还带着一点没干的潮意，“你觉得好？”
“好。”陈漠说，“非常好的那种好。”
伊莎贝拉盯着她看了两秒，“那你有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她用嘴唇碰了碰伊莎贝拉的额头，感受到她的睫毛在轻轻颤抖。然后她慢慢往下移，鼻尖蹭过她的鼻尖，停在对方唇瓣上方不到一指的距离，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在纠缠。
“伊莎贝拉·洛佩兹。”她念出她的全名，一字一顿。
“嗯。”
“你做我女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