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字母敲进去,梅根低头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指在屏幕上抖了一下。餐号打印出来,她递过去,“十二号,一会儿叫号。”
陈漠接过号码纸,外套口袋里摸出现金。梅根接过钞票,找零的时候手指碰到陈漠的指尖,指甲干净,指关节上有粗粝的茧,和那些细细碎碎新旧交叠的擦伤。
她找完零,陈漠转身往窗边的高脚椅走去。等她走远了,梅根探出身子,对后厨正在往炸锅里放薯条的另一个店员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看到刚才那个女生了吗?”
“哪个?”
“就那个,灰外套,高的那个。”
“哦,看到了,怎么了?”
“她长得太好看了。”梅根用抹布用力擦了两下柜台。
“那你问她电话啊。”
“你闭嘴。”
抹布往柜台上一摔,梅根转身往后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折回来,捡起抹布扔进水槽里,对着不锈钢面板上自己的倒影深吸了一口气。
“你紧张什么,”后厨的同事探出头,手上戴着沾满面包屑的隔热手套,“她又不是什么明星,就是个来吃汉堡的。”
“我没紧张。”
“你脸都红了。”
“那是热的,炸锅的热气。”梅根往下压了压帽檐,挡住自己发烫的耳根。
后厨的计时器响了。
同事夹起汉堡,面包胚烤得微焦,牛肉饼还在滋滋冒油,生菜叶和番茄片码得整整齐齐。薯条从炸锅里捞出来,堆在红色塑料筐里,撒了一撮盐。中杯雪碧的杯盖啪地按上,整套餐盘推到出餐台上。
“十二号,”她念了一遍餐号,看着梅根,“你去送?”
“我送。”梅根已经端起了餐盘。
“你不是说柜台没人看……”
“你帮我看一下,一分钟。”梅根端着餐盘,用后背顶开出餐口的矮门,端着托盘穿过用餐区。
陈漠坐在窗边的高脚椅上。她选了最靠里的位置,背对着墙,面朝着门口和公交站台的方向。深蓝色的纸袋搁在旁边的高脚椅上,袋口微微敞开,露出里面牛皮纸包好的礼物。
梅根端着餐盘走到她面前的时候,陈漠正侧着头看窗外的公交电子屏。她转回头,看到是梅根餐盘端过来,顿了一下,伸手接过餐盘。
“谢谢。”
梅根站在高脚椅旁边,两只手交握在围裙前面,指尖绞着围裙的边缘。站了两秒,她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手写的小卡片,字迹被磨得有些模糊了。
“那个,”梅根开口了,声音比在柜台后面的时候轻了不止一个度,“我叫梅根。我刚才在柜台那边就想问你,但那边有监控,经理会看回放。你的号码,能不能给我一个?我是说,如果你方便的话。”
“或者你有Instagram吗?WhatsApp也行。”
她补了一句,雀斑在她泛红的脸颊上显得更明显了。
陈漠的手顿住了,叉齿上还戳着一根薯条。
她看着眼前这个戴鸭舌帽的白人女孩,看着她手里攥得死紧的手机,看着她帽檐下面那双蓝灰色眼睛里明晃晃的期待。
她在学校走廊里被高年级女生用眼神追着看的时候也没反应过来,在韩裔便利店里被老板娘用韩语调侃“????”的时候没反应过来。
这一次她反应过来了。
梅根的表达方式太直白了,直白到和前几天伊莎贝拉站在她面前说“我是拉拉”的时候如出一辙。
这个世界上喜欢女生的人,比她想象的要多得多。
她垂下眼睛看着薯条,在心里把接下来要说的话翻了一遍。英文。直接。礼貌。不伤人。伊莎贝拉在便利店里跟她说“你喜欢我”的时候,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找词,最后才挤出来一句“我不太确定自己是什么”。
她现在确定了。
她需要让别人知道她确定了。
“我……”叉子搁在餐盘边上,她抬起眼看着梅根,“对不起,我已经有女朋友了。”
这句话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比她预想的要顺畅得多。
“Oh.Okay. Yeah, that makes sense。”手机塞回围裙口袋里,梅根往后退了一步,“我的意思是,你这样的人,肯定已经有人抢先了。我刚才只是想碰碰运气。”
“抱歉。”陈漠说,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语气里带着一点她自己也说不清的歉意,她不太习惯拒绝女人。
“不用道歉,”梅根摆了摆手,“你又没做错什么。你甚至都没说过你是单身,我自己上来问的,你就当是付了晚餐消费的额外小费吧。”
说完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手指了指陈漠面前的餐盘:“薯条趁热吃。要番茄酱的话柜台旁边有自助的,不用另外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