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门刚关上。
马特奥就楼梯口拐出来,径直走到冰箱前,弯腰在里面翻了一阵,拽出两罐啤酒。冰镇的,罐身上凝了一层水珠,他用两根手指夹着罐口拎出来,顺手把冰箱门用膝盖顶上了。回头往客厅扫了一眼,看到伊莎贝拉还站在门边,他把其中一罐往茶几的方向举了举:“过来坐。”
伊莎贝拉应了一声,走到沙发边坐下,抱起一个靠垫搂在怀里。Biscuit从茶几底下探出脑袋,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厨房里的马特奥,尾巴在地板上敲了两下,判断暂时没有人要给它吃的,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马特奥把一罐啤酒搁在伊莎贝拉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拉开另一罐的拉环,仰头灌了一口。他在沙发另一头坐下,裤兜里摸出一根烟,自己卷的那种,一头粗一头细,烟纸裹得不太规整,里面夹的烟草闻起来有股甜丝丝的呛味。
烟叼在嘴里,他又从另一个口袋摸出打火机,啪嗒啪嗒打了两下没着,第三下才窜出火苗。
“你在家里抽这个?”伊莎贝拉皱起眉,“妈回来闻到又该唠叨你一整个晚上。”
“妈去哪儿了?”打火机扔在茶几上,马特奥歪着头看了她一眼。
“教堂,”伊莎贝拉说,“跟丹妮丝一起走的。说是今天下午有什么圣母慈悲还是玫瑰经的活动,我也没听清,她出门的时候我还在楼上。”
“爸呢?”
“五金店。厨房水槽下面那根管子又漏了,他回来发现没有合适的垫圈,又开车出去了。”
“所以家里就你一个?”
“还有Biscuit。”伊莎贝拉把靠垫往上抱了抱,下巴搁在靠垫边缘。
马特奥吸了口烟,烟灰弹进茶几上空易拉罐里,“我刚下来之前在楼上听见门廊有动静。”
伊莎贝拉:“……”
马特奥就当没看见,“后天十八了,想要什么礼物?”
伊莎贝拉盯着他,似乎在评估他是真的放她一马还是在攒着什么更损的话。盯了两三秒,判断是前者,她答非所问地说了句:“你给我画幅画。”
“我给你画幅画。我从十五岁开始就不画画了,现在连铅笔怎么拿都快忘了。”
“你以前画得比我好。妈说你在老房子的门廊地板上用粉笔画了一匹那么大的马……”伊莎贝拉松开靠垫,手臂在空中画了个大圈,“爸下班回来差点以为是真的,绕开走的。”
“那是小时候没事干,在工地搬钢筋的时候总不能也搬一半停下来画画,包工头会踢你屁股的。”
“那你现在呢。”伊莎贝拉靠在沙发扶手上,侧着头看他,“你现在不用搬钢筋了。”
啤酒罐搁在茶几上,马特奥身体前倾,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他盯着茶几上那罐还没开封的啤酒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正经了不少。
“现在,我想回来做点自己的事。”
“我跟爸商量过了,把隔壁街那家倒了半年多的酒吧盘下来。”
“什么?”
“第七街区和第八街区交界那家,就是以前叫Blue Moon还是什么的那家,招牌上画了个月亮,前年老板跑路了就一直空着。我刚才去看过了,地方不小,上下两层,楼上可以住人。厨房设备还能用,吧台得重新装,地板也得换,但骨架是好的。”
“租金谈得差不多了,装修预算爸出一半,我出一半。执照走餐饮加酒水的,白天卖墨西哥菜,晚上变酒吧。东海岸这几年不是白干的,那边几个精酿啤酒厂的人我混熟了,拿货渠道都谈好了。”
“你们这次回来就是为了这个?”
“不然呢。你以为我连人带车塞满行李袋回来是度假?”马特奥往沙发靠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脚踝搁在膝盖上,“东海岸那边的活辞了,房子退了,东西全扔进皮卡货厢里,就是不留后路。”
他转头看着伊莎贝拉。
“你要上大学,妈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爸过阵子还得回东海岸,那边工地上还有收尾的活在等他,少说还得再待大半年。我回来开店,离得近,家里有个什么事我十分钟就到。趁现在这一带还算太平。说是街区,占地跟规模其实不小,几条主街加上周边住的人加起来不比一个小镇少,人多就有生意,只要酒好气氛对,不怕没人来。”
“你跟爸商量了多久?”
“半年多。一开始他不同意,说开酒吧容易惹麻烦。我跟他说红蚁我退出这么多年了,麻烦还能比工地上被钢筋砸断腿麻烦?他想了几天,答应了。”
“后天你生日,这酒吧的股份挂你名下百分之十五。算我和爸一起给你的成年礼物。”
“我不要。”
“先别急着不要。”马特奥端起啤酒又喝了一口,“我不是白送你。接下来四年,不管你是去念社区大学还是州立大学,只要好好读完按时毕业,这百分之十五就是你的。你要是不读,股份我收回。读了,将来申请贷款也好找工作也好,都有个东西在手里。”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心眼。”
“一直都有,只是以前不跟你说。”
“……”伊莎贝拉抬手,举着靠垫往他身上砸过去。
马特奥单手接住,塞到自己腰后当靠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翘着二郎腿的脚晃了晃。
“所以,后天你生日,让妈做一大桌子菜,我负责烤牛胸肉,爸负责在院子里摆桌椅。你负责邀请你的朋友。”他在“朋友”这个词上顿了顿,“叫陈漠过来,正式吃顿饭。”
伊莎贝拉抽出马特奥腰后的靠垫,重新抱在怀里,卷发垂下来挡住半边脸,“她跟妈语言不通,到时候……”
“妈连丹妮丝那个满嘴跑火车的英语都听得懂,还差她一个?再说了,你坐她旁边给翻译不就行了。”马特奥站起来,拿着啤酒罐往厨房走,“邀请你朋友的事你自己搞定,我只管烤肉。”
伊莎贝拉盘腿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措辞。陈漠下午训练完回来肯定会饿,她妈做的炖牛肉还有剩的,等会儿用微波炉热一碗端过去。然后后天,她会跟陈漠说,不是命令不是安排,就是坐在她们家沙发上,用最平常的语气问一句,我哥烤牛胸肉的手艺还不错,你要不要来尝尝。或者如果把这件事包装成“我哥要开酒吧想听听红蚁的人的意见”这种略带正事色彩的由头,陈漠说不定就会点头。
“……”
她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觉得自己为了把陈漠骗上餐桌简直操碎了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