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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第 1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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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就好,”她说,声音哑得厉害,“你最要紧的就是安全。别的都往后放。”

陈漠递过去茶几上的纸巾盒。周秀兰抽了两张擦了擦眼睛,又擤了鼻子,纸巾团成球扔进茶几旁边的垃圾桶里。垃圾桶已经满了,最上面是周秀兰早上吃剩的半个馒头和一张撕碎了的超市打折传单。

“那个咬你的,是谁。”

周秀兰回归正常语调的速度比陈漠预想的要快。

“伊莎贝拉?”

“……”

“你爸回来我要跟他商量一下,隔壁那个小姑娘,以后你少去。”

“她不是你想的那样,”陈漠说,“她早上没睡醒,起床气咬的。”

周秀兰递过来一个眼神,含义非常明确:你接着编。

“她怕我一个人吃饭,叫我去她家吃的午饭。我训练的时候摔破了手,她给我包的扎。”

她抬起右手,指关节上绷带展示给周秀兰看。绷带的缠法是新的,和昨天早上出门时不是一个缠法,昨晚某个时候被重新包过了。

周秀兰叹了口气,站起来,端走面碗,“碗我洗。”

*

周六上午,陈国栋请了半天假。

这在陈家是极少发生的事情。陈国栋在那家中餐外卖店干了八年,请假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都是实在扛不住了才开口。但今天是陈漠去医院检查的日子,周秀兰提前两天就跟他说了。

早上八点半,一家三口坐在客厅里。陈国栋穿了他唯一一件没有油渍的衬衫,深蓝色的。他坐在沙发的正中间,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上的烫伤旧疤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楚。

茶几上放着周秀兰提前准备好的东西:陈漠的证件,医保卡,一个装着现金的信封,还有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走吧。”陈国栋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东西,他个子不算高,一米七出头,站在陈漠旁边矮点。

洛根市公立医院的社区门诊部在第七街区和第八街区的交界处,是一栋灰白色的四层建筑,外观方方正正,窗户上装着铁栅栏。候诊大厅里坐满了人,有抱着哭闹婴儿的年轻母亲,有戴着老花镜在填表的老太太,有胳膊上打着石膏的工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候诊区自动贩卖机咖啡粉的混合气味。

周秀兰去窗口挂号的时候,用磕磕绊绊的英语说了半天,窗口后面的工作人员皱着眉听了好几遍才把表格推过来。陈国栋接过表格,胸口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弯着腰在候诊区的塑料椅子上填表。填到既往病史那一栏的时候,他的笔尖顿了一下,然后跳过,继续往下填。

陈漠坐在父母中间,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在学校填过无数张表格,也在心里做过最坏的打算。如果有一天真实身体状况被发现,如果她没有合法身份这件事再加上性别模糊这件事,雪球滚起来会把她压碎。

等了大概四十分钟,护士叫了陈漠的名字。

接诊的医生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白人女性,栗色短发,戴着一副银色细框眼镜,胸牌上写着“Dr.Thompson”。汤姆森医生说话语速不快,语气很干脆,是那种在公立医院干了十几年之后磨出来的干练。

周秀兰推了推陈国栋,“你去说。”陈国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蹦出来。

陈漠看了父母一眼,自己开了口。她用英语告诉汤姆森医生,她需要做一个妇科检查和内分泌检查,以及一个腹腔B超。她提到自己的月经周期不规律,还提到了她身体里可能存在另一套未发育完全的器官。

医生说需要做一个全面的检查,开了一叠单子递过来。

接下来是B超室、内分泌科、妇科室,来来回回跑了一个多小时。做B超的时候,陈漠躺在检查床上,涂了耦合剂的探头在腹部滚动,凉丝丝的。操作B超的女技师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表情出现了一个细微的变化,探头在同一个位置多停了几秒,然后让陈漠翻身,又做了几个不同角度的扫描。

陈漠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心想,她看到了。

但她不会告诉我,她只会写在报告里,交给医生。

不管是什么结果,她知道自己的命从出生起就是这样了。不是什么错误,不是什么病,就是她。她的力量来自于此,她的困扰也来自于此。她的身高、爆发力、身体里多出来的那一套器官,和颂蓬说我第一次看到你打沙袋的时候就知道你是块料时眼睛里那种光,都是同一条根上长出来的东西。

走廊尽头,汤姆森医生的办公室门打开了。

“家属可以进来。”

周秀兰站了起来,陈国栋跟着站起来。周秀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陈国栋,陈国栋的脚钉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是那种被按在案板上的鱼的表情。

周秀兰没再等他,自己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人体解剖图和一张子宫肌瘤的科普海报。汤姆森医生坐在桌子后面,面前摊着一叠刚打印出来的检查报告。

周秀兰坐在椅子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抓着膝盖上的人造革包,包带子被她绞得变了形。陈漠坐在她旁边的椅子上,面无表情,目光落在医生身后的那张解剖图上。

汤姆森医生低头看了一眼报告,开口说的是英语,语速刻意放慢了,知道对面这个华人中年女人可能跟不上。

“检查结果出来了。”

她先说了妇科检查的结果。女性的那套生殖器官发育良好,卵巢和子宫的功能都在正常范围内,月经周期不规律是由于体内雄激素水平的轻度波动导致的,这种情况她以前在类似病例里见过,对生育功能没有显著影响。

周秀兰听到“发育良好”的时候肩膀松了一下。

然后是腹腔B超的结果。

医生说,陈漠体内确实存在另一套退化的生殖管道组织,主要集中在腹腔后壁靠近盆壁的位置。这些组织的结构非常特殊,它们没有形成完整的睾/丸,但其中包含着具有内分泌功能的间质细胞。正是这些组织在陈漠青春期开始后分泌了足量的睾酮,驱动了她体外那根阴/茎的发育至完全正常的形态和尺寸。

“Those tissues are functional,”汤姆森医生指了指报告上的数据,“Not enough to produce sperm,but certainly enough to support the development of the external organ。”

周秀兰没完全听懂“external organ”这个词,但她大概猜到了医生在说什么,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汤姆森医生继续说,这些组织目前状态稳定,没有任何癌变或异常增生的迹象。腹腔内没有隐睾,因为根本不存在完整的睾/丸,也就谈不上癌变风险。那套内分泌活性的组织被包裹在退化管道残迹中,功能水平大致相当于正常男性下限区间的三分之一到二分之一,这恰好解释了陈漠的体格特征以及月经周期的不规律。

“So,no surgery?”周秀兰磕磕绊绊地挤出一句英语。

汤姆森医生点了点头:“No medical necessity。目前没有任何医学上的必要性去切除这些组织,它们不会造成健康风险。”她顿了一下,斟酌着措辞,“The external organ……it's there。它就在那里。如果没有功能上的问题,排尿正常,没有疼痛,没有感染,我们没有理由去动它。唯一的建议是:她需要自己决定,未来是否希望通过手术进行修正。这不是医学问题,是个人选择。”

听到“这不是医学问题,是个人选择”这句话的时候,周秀兰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被她用眨眼的动作硬生生憋了回去。她当年在国内医院的走廊里听到的那个让她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医学名词,在这里变成了一个被平淡对待的词汇,和扁桃体结石、副乳、多余的智齿一样,属于你身上可能有但不必为之寝食难安的东西。

汤姆森医生合上了报告,抽屉里拿出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列着建议的观察周期和注意事项,她把纸推到陈漠面前。

陈漠低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那几行字:年度B超,避免腹部重击,注意激素水平波动,以及如果有任何异常疼痛需要及时就医。

腹部重击。她今天晚上还约了颂蓬在训练场,颂蓬昨天说要加大她抗击打训练的量,专门练腹部。现在这张纸告诉她,别让人打你的肚子。

她把这些话默默记在心里,纸对折了一下,塞进外套口袋里。

汤姆森医生忽然问了一句,“Are you an athlete?Your muscle tone is quite exceptional for someone your age。”

周秀兰说她在练泰拳。

汤姆森医生摘下了眼镜,用平常的语气说了一句,建议腹部核心力量训练可以继续,但要避免直接的腹腔重击,其他和普通人没有区别,去当一个正常的普通人吧。她又加了一句:“那个器官有丰富的血管和神经,受伤会比普通部位更疼,也更危险。保护好它。”

陈漠:“……”法利小姐说她不需要被这个街区定义,伊莎贝拉说喜欢自己想喜欢的人不容易,今天这个素不相识的医生说她是个普通的女孩。

周秀兰站起来,对着医生鞠了一躬,说了句“Thankyou”。汤姆森医生说下次年度复查的时候可以直接约她的号。

母女俩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陈国栋站在走廊里,靠在对面的墙上,手里捏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他看到周秀兰出来,直起身子,嘴张了张,没问出口。

“没事,”周秀兰说,“医生说用不着手术。都正常。”

陈国栋站在走廊里,那瓶矿泉水从左手换到右手,又从右手换回左手,然后他低头拧开瓶盖,仰头灌了好几口,瓶子往走廊的长椅上一搁,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回家。”他说。

一家三口穿过候诊大厅,推开玻璃门,走到了外面的停车场上。周秀兰走路的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一些,边走边跟陈国栋算起了今天晚上吃什么的账。陈漠走在父母后面,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回到第六街区的时候,陈漠说了句“下午有训练”,陈国栋看了她一眼,点了头,周秀兰补了句“别练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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