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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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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buelita。”

“什么意思?”

“西班牙语,小奶奶,你睡觉的姿势跟教堂里那些穿着黑裙子去做弥撒的老奶奶一模一样。”

“你换不换?”

“不换。”

“你确定?”

“确定。”

伊莎贝拉翻了个身,往上拉了拉被子,裹住肩膀,忽然又翻回来,“我想给你看个东西。”

她翻身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陈漠眯了一下眼睛。伊莎贝拉的拇指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然后把手机递到陈漠面前。屏幕上的照片很旧,色调发黄,像素也不高,一个女孩的侧影,短头发,穿一件非常宽大的球衣,宽松到几乎看不出身体曲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下巴微微上扬,正站在一栋房子的门廊上看着远处。背景那排房子的样式和陈漠家那条街一模一样。

“这是我,八年级的时候。”

陈漠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她仔细看了一会儿说:“你那时候是短发。”

“酷吗?”

“……还行。”

“还行?”伊莎贝拉夸张地倒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捂住胸口,做出一个被冒犯的表情,“我当时可是觉得我帅得不行。那件球衣是我爸寄给我的,迈阿密热火的,他去看比赛的时候买的,大得能装下两个我。我穿了整整一个夏天,打球穿,睡觉穿,去超市也穿,我妈说我穿得像个小流氓。”

她接过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又划了几张,停在一张照片上,“这张。”

这张更清楚一些。八年级的伊莎贝拉骑在一辆蓝色的自行车上,一只脚踩着踏板,另一只脚撑在地上,怀里抱着足球。她的短发被风吹得竖起来,脸上的笑容大得晃眼,露出一排还没完全长整齐的牙,牙齿上还戴着牙套,金属托槽在阳光下反着光。

陈漠看到牙套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伊莎贝拉立刻把手机收了回去,“你是不是笑了。”

“没有。”

“你嘴角动了,我看到它动了!”

“你戴牙套。”陈漠说。

“谁八年级没戴过牙套?你八年级不戴牙套?”

“我不用戴。”

伊莎贝拉语塞,“我十二岁的时候喝牛奶喝太多,把门牙喝歪了,”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现在整整齐齐的牙,“带了两年才矫正过来。你知道一个拉美裔戴着牙套在第六街区的学校是什么体验吗?每次张嘴笑都有人叫我brace face,铁牙套脸。”

陈漠侧过头来看她,在黑暗里,生人勿近的气场又被稀释了几分,“你还会在意别人怎么说你?”

伊莎贝拉侧躺着,卷发散在枕头上,白T恤的领口歪到一边,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蜜棕色。她的表情介于严肃和不严肃之间。

“当然在意。因为这个街区就是这样,你露出软的地方,就有人来戳。你笑得太大声,就有人嫌你吵。你想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就有人说你不正常。你也是从来不怎么说话。然后别人就觉得你不好惹,觉得你什么也不在乎,所以不敢轻易找你麻烦。”

“我以为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

伊莎贝拉按灭手机屏幕,放到床头柜上,翻了个身平躺着,在黑暗里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我表现得很明显吗?”

“嗯。”

“其实在乎的,”伊莎贝拉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一直在乎。只不过我觉得,如果我在乎的样子被别人看到了,那我在乎的东西就会变成别人攻击我的武器。所以我装成不在乎。”

沉默了几秒。

“其实我们都知道,在这个街区,做自己想做的事,喜欢自己想喜欢的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别人会用很多词来形容你,不正常,变态,恶心,更难听的。我听过很多,都听习惯了。我大概猜到你是什么样的人,因为你跟我很像。”

陈漠侧过头,看着伊莎贝拉的侧脸。月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的鼻梁和颧骨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像吗,陈漠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自己的脑子里过了一遍她所认识的自己。

她不觉得自己和伊莎贝拉像。

伊莎贝拉敢穿迈阿密热火的球衣骑自行车满街跑,敢戴牙套的时候张嘴大笑,敢在床头柜上摆指套,敢对她说“我喜欢你”,敢把这些年藏着的每一层壳都剥开摊在她面前,坦坦荡荡,毫无保留,像是在说“这就是我,你看清楚了,要跑就跑,要留就留”。

可她做不到。她连在伊莎贝拉面前承认自己没穿内衣都不敢,连伊莎贝拉说“你跟我一样”的时候都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活了十六年,学会的唯一一件事情就是把自己裹紧,裹到谁也看不到里面的东西。最里面的东西是什么,她自己都不太确定。

伊莎贝拉伸手过来,在被子下面摸索了一下,碰到的陈漠的手背,先是轻轻搭在那里,然后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我还没说完,不过你先把眼睛闭上。”

陈漠闭上了眼睛。

“你这个人,让人想跟你说话,哪怕你什么都不说,就坐在那里听,也让人觉得安心。你有让人想靠近的能力。”

陈漠的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闭着眼睛,睫毛不动了,呼吸平稳,好像睡着了。伊莎贝拉侧着头,借着月光看陈漠清晰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看到她眼睫在脸上投下的一小片扇形阴影,心想她大概累了,今天打了一场架,挨了一身的伤,又在浴室里和自己耗了那么久,最后被自己按在床上吹了头发看了旧照片,应该已经到极限了。

“Goodnight,Chen。”

她说完,翻了个身,背对着陈漠,把自己的被子角掖好,闭上了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下来。

过了很久,久到伊莎贝拉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绵长平稳,快要滑进睡眠的边缘。黑暗里,一只手伸了过来。

很轻,很慢,像是在试探水的温度。

碰到了她的手指。

先是食指的指尖,然后是整只手,覆在她放在小腹的手背上。那只手的掌心是干燥的,指关节上缠着绷带的粗糙触感蹭过她手背上的皮肤,停了大概三秒,扣住了她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拇指按在她食指的指节上。

陈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手却握着伊莎贝拉的手。

伊莎贝拉闭着眼睛,没动,也没出声,怕她把手缩回去。

渐渐的,那只手握得更实了。

窗外的街灯在明灭不定地闪着,远处隐约传来警笛声,由近及远,又被夜风吞没了。伊莎贝拉嘴角弯起来,手指轻轻蜷起来,回应了那只手的力道。

一夜无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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