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漠“……”
拒绝的话在喉咙里转了一圈,到底没说出来。她发现自己对伊莎贝拉这种“我说了算”的语气没有任何抵抗力。
她垂下眼睛,脱下外套,叠了一下搭在床尾。
伊莎贝拉满意地点了一下头,探头往走廊里看了一眼。走廊是暗的,只有罗莎房间的门缝底下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她冲陈漠招了招手。
陈漠跟着她穿过走廊,脚步放得比在街头盯梢时还轻。走廊的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足音,但老房子的木地板还是在某些位置发出吱呀声,每响一下伊莎贝拉就回头瞪她一眼,表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陈漠面无表情地回看她,眼神里写着一行字:你家地板响,怪我?
浴室在走廊左手边第二间,比陈漠家那个逼仄的隔间大了一半不止。地上铺着米色的防滑地砖,墙上贴着小块的白瓷砖,浴缸是带四只爪脚的铸铁浴缸,浴帘上印着淡蓝色的热带鱼图案。洗手台上方的镜子干干净净,映出来的人比她家那个碎过没再买的折叠镜清楚多了。
伊莎贝拉从洗手台下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叠新毛巾,最上面那条是淡粉色的,放在马桶盖子上。又打开镜柜,取出一支还没拆封的牙刷,连同旁边的小牙膏一起放在杯托上,再从架子上拿下一瓶沐浴露,搁在浴缸边上,指着水龙头说左边是热水右边是冷水,别开反了,水压不太稳,冲的时候如果忽然变烫就往后站一步。
她说完这些,站在浴室门口,双手叉着腰,“还有问题吗?”
“没有。”陈漠说。
“洗完了别动,我去给你拿衣服。你这身外套上面全是血和酒味,明天我帮你丢洗衣机。”
陈漠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子,膝盖上蹭的那块油污在灯光下泛着黑亮的光。她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伊莎贝拉已经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之前,从门缝里飘进来一句话。
“你身上那些伤别使劲搓,药膏白涂了。”
门关严了。
陈漠站在浴室里,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女孩头发散了一半,马尾歪歪斜斜地挂在脑袋一侧,右眼下面果然红了一块,明天大概会变成青紫色。袖子上的血迹干成了铁锈色,指关节上新缠的绷带和旧绷带的痕迹叠在一起。她对着镜子把发圈扯下来,头发散了满肩,发梢上沾着铜钉酒吧的烟味和汗味。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始脱衣服。
动作很慢。左腿的伤口在卷起裤腿的时候又扯了一下,她皱着眉把裤子褪下去,解开Polo衫的扣子。锁骨下方的皮肤上有一块拳头大的淤青,是铜钉酒吧里第一次被人用桌腿扫到的,当时肾上腺素飙着没感觉,现在开始泛出来了。
热水器轰隆隆地响了几秒,花洒里喷出的水温不太稳,一会儿凉一会儿烫,她往后站了一步等水温稳定下来,站到水流底下。热水浇在肩膀上,顺着后背往下淌,流过小腿上那道刚涂了药的刮伤时一阵刺痛,她吸了一口气。
伊莎贝拉家的沐浴露是花香味的,甜而不腻的那种,在热水里化开的泡沫散发出一股类似茉莉混合着蜂蜜的气息。这是伊莎贝拉身上的味道,她今天中午坐在伊莎贝拉床上的时候就闻到了,现在这味道正在往她的皮肤里渗。
顶灯把整个浴室照得很亮,比第六街区任何一个角落都亮。站在这片亮堂堂的光里,被热水和甜丝丝的花香味包裹着,身上每个伤口都在隐隐发疼。
陈漠弯下腰,额头抵在冰凉的白色瓷砖上。瓷砖的凉意从额头渗进去,让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热水从后颈浇下去,顺着脊柱淌过肩胛骨之间的沟壑。
她闭着眼睛想,她到底在干什么?
翻进了邻居家的窗户,把沾着别人血的外套脱在人家床尾,用了人家的沐浴露。她认识伊莎贝拉七年了,七年来她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有今天一天多。
所有的细节都太近了,近得不像话。
这些声音,这些气味,这些柔软的毛巾和印着热带鱼的浴帘,这些东西从来都不在她的生活经验里。她习惯的东西是汗味和铁锈味,是沙袋的皮革在反复击打下发出的闷响,是丁哥摩托车排气管的突突声。
可现在她就在这里,她自己走进来了。
伊莎贝拉说“我喜欢你”。伊莎贝拉说“你跟我一样”。伊莎贝拉说“早点回来,我家的门虚掩着”。
门上响起了两下叩门声。
“Chen。”
是伊莎贝拉的声音。
“衣服我放门口了。你洗完了自己拿。”
陈漠伸手关了水,水滴从头发上往下淌,顺着肩膀流到地砖上。
“什么衣服?”
“我哥的,他以前住家里,后来搬去东海岸的时候留了一堆衣服没带走,我妈全洗了收在柜子里。应该合你身,他那时候跟你现在差不多瘦,就是没你高。”
“好。”陈漠说。
门外安静了几秒,伊莎贝拉往走廊那头的方向走远了。陈漠深吸一口气,拉开浴帘,光脚踩在地砖上。
陈漠走到门边,门把手拧开一条缝。走廊里空荡荡的,门口的地板上放着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家居服,米色的走廊灯光照在上面,看得很清楚。上面是一件白色的棉质T恤,下面是一条浅灰色的棉质长裤,布料柔软,折痕笔直。衣服旁边还放着一双没拆封的棉袜,深灰色的。
她伸出还在滴水的胳膊,弯下腰把那一叠衣服捞起来。
关门,锁门。连锁了两道,金属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锁槽,又拧了一道保险钮。
她对着门板站了两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叠衣服,又看了看门上已经拧了两道的锁。
她这是在干嘛?
这是别人家,别人的浴室,别人的衣服。她锁门锁得跟防贼一样。她能想象伊莎贝拉要是看到这一幕会露出什么表情,八成会歪着头靠在门框上,说一句“你以为我会推门进去吗”。
衣服放在马桶盖子上,用毛巾把头发擦到不滴水的状态,擦到身体的时候,她格外小心地避开了手臂和小腿上的伤口,药膏被热水冲掉了一些,残留的部分在皮肤上形成一层薄薄的保护膜。
然后她展开那件白T恤。
尺寸确实差不多。伊莎贝拉她哥也是个瘦高个,肩宽和她相近,衣长刚好能盖到她的髋骨。她把T恤套上,柔软的棉布贴在刚洗完热水澡的皮肤上,触感舒服得不像话。她又拿起那条浅灰色的棉质长裤,裤腰是松紧带的,穿上之后发现裤腿比她预想的短了一小截,刚好露出脚踝。
最后是那双棉袜。全新的,还没拆封,标签上印着一行字“男款L码”。她拆开包装,弯腰套上袜子的时候,肋骨侧面的淤青被牵动了一下,她嘶了一声,继续拉好袜子。
她直起身,把换下来的脏衣服按内衣裹在最里面,Polo衫包在最外面的顺序卷成一团,抱在手里,对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子里的女孩穿着白色棉T恤,浅灰色棉质长裤,领口有点大,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和那片刚浮现出来的青黄色淤青。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上的表情是那种不确定自己在干什么的表情,和平时打架时面沉如水的样子判若两人。
洗漱完毕。
关了浴室的灯,陈漠抱着脏衣服打开了门。
走廊里是暗的,她穿着拖鞋踩在地上,脚步比刚才来的时候更轻。
才走了几步,前面一扇门从里面打开了。
伊莎贝拉的房间。
门开得不大,只够伊莎贝拉侧着身子探出半个脑袋。她看到陈漠站在走廊里,上下打量了一眼,勾了勾唇,眼睛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亮晶晶的。
“我就说合身吧。”
“裤腿短了一点。”陈漠说。
“那是因为你腿太长,”伊莎贝拉把门拉开了一些,往走廊里迈了一步,目光落在陈漠怀里那团脏衣服上,“给我,我拿去洗衣房,明天早上洗。”
“我自己洗。”
“你知道我家的洗衣机在哪儿吗?”
陈漠确实不知道。她连伊莎贝拉家的客厅和房间都还没完全摸熟。
伊莎贝拉从她手里把衣服团拿过去,动作自然得好像这是一个做过一万次的流程,“洗衣房在厨房后面的储藏间旁边,洗衣机是老款的,洗的时候要先把水龙头打开,洗完再关上,否则水会一直流。你不会操作的,我明天帮你洗。”
说完,她侧过身,往罗莎的房间方向看了一眼,确认那边的门没有动静,然后朝自己房间的方向偏了偏头。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