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哥转向颂蓬,用泰语说了一句什么。
颂蓬听完,拿下来嘴里那根烟,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在吧台上轻轻磕了两下。
他低着头,沉默了一会,站起来。
人字拖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走到周彦面前,弯下腰,托起周彦的下巴,左右转了转,检查了他脸上的伤,又走到小李跟前,掀开他头上的毛巾看了一眼,伤口还在渗血,但不算太深,不需要缝针。最后他走到小胖身边,目光落在小胖那条以不正常角度弯曲的手臂上,他伸手捏了捏肘关节的位置,小胖疼得闷哼了一声。
“断了,”颂蓬直起身,“得去医院。”
丁哥冲门口的一个手下打了个手势,那人点了点头,走过来把小胖从地上架起来,半拖半扶地往后门走。
“你们俩也走,”丁哥指了指周彦和小李,又指了指另一个手下,“带他们回修车厂,让老吴给他们处理一下。别走正门,走后面的巷子。”
周彦被扶起来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走到陈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他抬起那张被揍得面目全非的脸看着陈漠,嘴唇动了半天,最后挤出来的是三个字。
“谢谢你。”
陈漠:“走吧。”
周彦被扶着从后门出去了。小李小胖也跟着走了。大厅里只剩下了红蚁的核心几个人,丁哥,颂蓬,陈漠,还有丁哥手下一个叫阿光的。
颂蓬重新坐回吧台凳上,烟塞回烟盒里,抬头看着丁哥,“安德烈斯是卡车司机工会的人,不是正式成员,外围的。他那个汽修铺的老板是工会的一个小头目,专门帮工会处理报废车辆。安德烈斯手下那几个人,也都是工会外围的喽啰,平时在第九街区收几家店的保护费,跟铜钉的老板也认识,所以他才敢在这里堵人。”
丁哥点了一下头,没插话。
“卡车司机工会跟我们红蚁是井水不犯河水,”颂蓬继续说,“他们的势力范围在第九街区东边,靠仓库区那一带,我们在第六街区和第九街区交界这边。两边做的生意不一样,他们主要走运输和仓库,我们主要走……”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陈漠,“我们主要走街面上的东西。两边没有利益冲突,也没有交情。”
“但他今天动了我们的人。”丁哥说。
“对,”颂蓬把烟盒在手里转了一圈,“这才是关键。他动了我们的人,而且是在没有任何理由的情况下动的。周彦那小子说了,他们三个什么都没干,就是坐在角落里喝酒,安德烈斯主动找上门,拿种族歧视的话侮辱他们,动手打他们,还特意提到了陈漠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陈漠。
“他知道你是红蚁的人。”
“他知道,”陈漠说,“今天中午他在停车场说的最后一句话是Tell your gym teacher we said hello。他知道你是谁,也知道我在你手下训练。”
颂蓬听完这句话,烟盒往吧台上一搁,站起来,走到陈漠面前,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所以他动周彦,是为了引你过来。”
“他动了周彦,是因为他想拿红蚁的人出气,又不敢直接来找我。”陈漠一字一顿地说,“他妹妹上个月被我打断了锁骨,他没胆子来找我算账,所以他找了三个最小的,最不会还手的,把气撒在他们身上。”
“你刚才一个人进来的时候,怕不怕?”
“不怕。”
“你知道他有八个人。”
“知道。”
“你知道你一个人打八个,可能走不出去。”
陈漠想了一下说:“我知道你会来。”
颂蓬笑了,伸手在陈漠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下,力道大得能听见闷响。
“好。”他说。
他收回手,转向丁哥,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褪,但眼神已经变冷了。
“安德烈斯不占理,他动了三个没有还手能力的小孩,理由是因为红蚁的一个成员在正当防卫的情况下打了他妹妹。在我们这个圈子里,不管是他主动挑衅在先,还是他拿种族歧视的话侮辱人在先,还是他带八个成年人围殴三个孩子在后,他都不占理。他不占理,我们就可以找麻烦。”
颂蓬说“找麻烦”这个词的时候,语气跟说“买菜”一样平淡。
丁哥站直身体,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摸出一根新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在紫红色的灯光下缓缓升起。
“你想怎么找?”
“不急,”颂蓬说,“先把今天晚上的账算清楚。三个孩子,一个骨折,两个皮肉伤,医疗费加上一个星期的误工费,他得赔。这是第一。第二,他必须当面道歉,对红蚁道歉,对周彦、小李和小胖道歉,当着他自己的人面道歉。第三,他得保证他的人以后不能找陈漠的麻烦,也不能找红蚁任何一个孩子的麻烦,尤其是学校里的那些。”
丁哥听完,想了想,“第三条他不会答应的,他妹妹咽不下这口气。”
“那就让他咽,”颂蓬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咽不下也要咽。否则他就别想在铜钉喝酒了,也别想在第九街区混了。卡车司机工会不会为了一个外围的汽修工跟红蚁翻脸,他自己清楚这一点。”
丁哥沉默了几秒,烟头扔在地上,鞋底碾灭,“你去谈?”
“我带陈漠去,”颂蓬说,“让她看看,打架是最后一步,打架之前还有很多别的事要做。”
他转过身,走到陈漠面前,用两根手指点了点她的肩膀。
“你今天的账,等回去再跟你算。擅自行动,一个人冲进来打八个,你以为你是电影里那个打不倒的超级英雄吗?”
“先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把你袖子上的血弄干净。周六下午四点,训练场见。”
陈漠点了头。
她转身往铁门的方向走了几步,路过吧台的时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点开屏幕。
屏幕亮了,有一条几分钟前发来的消息,她刚才在混战中没感觉到震动。
Isabella López:我家的门虚掩着。
Isabella López:我刚才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不管多晚回来,敲我的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