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莎贝拉把马尾辫的发圈扯下来,卷发散了一肩膀,她甩了甩头,让头发散得更自然些,一屁股坐到床沿上,盘起腿,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坐啊,别光站着,你杵在那里像根电线杆。”
陈漠看了她一眼,走到她旁边,在床沿上坐了下来。床垫比她自己那张硬板床软得多,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陷进去了一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背脊微弯,目光平视着对面墙上那张还没完成的Biscuit素描。
厨房里的动静隔着走廊传过来,锅铲碰撞铁锅的声响,水流冲刷砧板的声音,罗莎哼着一首西班牙语的老歌,调子拖得长长短短的,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唱歌。Biscuit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跑出来,爪子啪嗒啪嗒地踩着木地板一路跑到房门口,用鼻子顶开虚掩的门,先冲伊莎贝拉摇了摇尾巴,然后径直走向陈漠,脑袋搁在她膝盖上,伸出粉色的舌头舔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陈漠的手自动抬起来,落在Biscuit的脑袋上,揉着它耳后的软毛,动作很慢。
伊莎贝拉歪着头看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手掌托着下巴,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是满意还是好奇的笑。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最新款手机,外壳套着一个亮橙色的硅胶保护套,上面印着一只卡通化的金毛犬,咧嘴吐着舌头,跟Biscuit有几分神似。
手机屏幕干干净净,没有裂痕也没有划痕,她爸虽然人在东海岸,但每个月寄回来的支票从不断档,去年她生日的时候专门嘱咐罗莎给她换一部新的,说女儿大了,不能让她在同学面前拿不出手。
她单手划开屏幕,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抬起头来看着陈漠。
“你Instagram是什么?”
“我没有。”
“你没有Instagram?”伊莎贝拉眨了眨眼睛,好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Facebook呢?Twitter?WhatsApp总该有吧?”
陈漠看了她一眼,那个表情大概能翻译成,你觉得呢。
伊莎贝拉张着嘴愣了两秒,然后噗地笑出声来,笑声又脆又响,把趴在她脚边的Biscuit吓得抬起了脑袋。
“天哪,你活在哪个年代?”她一边笑一边摇头,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我以为你只是不爱说话,没想到你连社交媒体都没有。那你平时跟别人怎么联系?打电话?”
“面对面。”陈漠说。
伊莎贝拉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厉害,整个人往后仰倒在床垫上,卷发散了一枕头,天花板上的灯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深棕色的眼仁照得亮晶晶的。她笑够了之后翻身坐起来,盘腿坐在陈漠对面,表情严肃了一些。
“不行,这太离谱了。你等一下。”她重新拿起手机,打开应用商店,拇指在搜索栏里嗒嗒嗒地敲了几下,“WhatsApp,这个你必须得有。我们整条街都在用,我哥在公司跟客户联系都用这个。而且它可以发消息,可以打电话,只走WiFi不要钱。”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手指的速度也不慢,下载、安装、注册,一套流程行云流水。她问到电话号码的时候,陈漠报了一串数字,那是陈国栋去年给她买的一部最便宜的预付费手机,平时塞在书包最底层,除了接丁哥的电话和给家里发短信之外几乎不用。
伊莎贝拉把号码输进去,手机上跳出一个绿色的验证码发送成功的提示。紧接着她从陈漠书包里翻出手机,一部黑乎乎毫不起眼的安卓机,外壳上什么装饰都没有,屏幕贴膜上全是划痕,三下两下帮她装好应用,注册了账号,把自己的号码存了进去。
“搞定。”手机递还给陈漠,她低头在自己的手机上点了几下。
黑乎乎的手机嗡地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消息。
Isabella López:Hey
陈漠看着那条消息,屏幕上的字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她抬起头,伊莎贝拉正跪坐在床沿上,双手捧着手机举在胸前,深棕色的眼睛从屏幕上方露出来,正盯着她看,表情里带着一种小孩子拆礼物时才会有的期待。
她低下头,拇指在键盘上慢慢敲了两下。
Chen:hi
伊莎贝拉看到消息弹出来的时候,脸上的笑容绽开得比刚才任何一次都大,直接举起手机对准自己,歪着头,嘴角挤出那个梨涡,另一只手绕到Biscuit的下巴底下把狗脸抬起来,按下了快门。
下一秒陈漠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一张照片,伊莎贝拉和Biscuit的合影,女孩的卷发和狗的金毛混在一起,背景是那面淡紫色的墙和画架上没完成的素描。
“现在你手机里有我的照片了,”伊莎贝拉把手机往床上一丢,双手撑着床垫,身体微微朝陈漠的方向倾过去,“以后要是在学校找不到我,就发消息。要是安德烈斯又来找麻烦,也发消息。要是你训练回来经过便利店肚子饿了……”她顿了顿,眼睛弯起来,“这个你就发不了消息了,直接敲门就行。”
陈漠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照片,沉默了两秒,按灭屏幕,手机塞回裤子口袋里。
“你为什么一定要跟我保持联系?”她问。
这句话问得很平,语气和表情都没有任何攻击性,但问题本身是直接的,直接到伊莎贝拉伸向Biscuit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
伊莎贝拉低头挠了挠Biscuit的下巴,卷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把头发撩到耳后,看着陈漠,表情不像刚才那样嬉闹了,像是在想一个合适的说法。
“因为你跟这条街上的其他人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伊莎贝拉的手指在Biscuit的背上画着圈,“就是……你看着像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但昨天你蹲在地上摸Biscuit的时候,那个表情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她抬起眼睛看着陈漠,“我就是觉得,你大概需要有人跟你说话。不是找你打架,也不是找你送货,就是单纯地说说话。而我刚好话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