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栋快回来了。
陈漠翻了个身,被子拉到肩膀上,闭上眼睛。
几分钟后,楼下传来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又关上了。脚步声很轻,是陈国栋特有的,一种长年累月怕吵醒家人形成的习惯。厨房里响起碗碟碰撞声,纱罩掀开又盖上的声音,紧接着是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
陈国栋在吃饭。
这些声音断断续续地响了几分钟,安静下来,接着是厨房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又过了一会儿,走廊地板上响起脚步声,走到她房门口时停了一秒,大概是陈国栋在听她有没有睡着,脚步声继续往前,进了走廊尽头的主卧。
门掩上了。
陈漠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走廊尽头的声音完全消失之后,才闭上了眼睛。
这一觉睡得很沉。
第二天早上七点整,手机闹钟响了。陈漠伸手按掉,从床上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一样的,她晃了晃脑袋,赤脚踩在地板上。
八月初,正值夏季。清晨的阳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书桌上那几本落了灰的教科书上,明晃晃的,不像秋天那样柔和。这大概是今天第一个好兆头,在这个阴天比晴天多的城市里,出太阳的日子总是让人心情好一些。
她下楼的时候,客厅里空荡荡的。
茶几上已经换了新的东西,昨天的两张二十元钞票被她拿走之后,周秀兰或者陈国栋又在玻璃杯下面压了什么。她走过去一看,是五块钱现金和一张字条,字迹和昨晚那张一样,但更潦草,显然是匆忙写的。
“冰箱里有面包,牛奶还有两天过期,先喝了。今天周三,晚上妈晚回来,你爸也是。把门口那袋垃圾带出去。——妈。”
陈漠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七点十分。
周秀兰六点多就出门了,洗衣店早上七点开工,她走路过去要将近十五分钟,中间还要从菜市场的路口穿过去,所以六点必须起床。陈国栋的班从十点开始,但他是夜猫子,睡得晚也起得晚,这会儿多半还在床上。
五块钱。周秀兰大概是觉得昨天给的饭钱够她用一个礼拜,今天就不多给了。陈漠把五块钱揣进兜里,去厨房热了两片面包,倒了一杯牛奶,靠在料理台边三口两口解决掉,然后从冰箱里拿出盒快过期的牛奶看了一眼,还有大半盒。她皱了皱眉,仰头灌了几口,又把剩下的放了回去。颂蓬说训练期间蛋白质要跟上,过期的牛奶也是蛋白质。
七点半,她上楼换了校服。洛根市那所公立高中的校服是一件白色的Polo衫加一条深蓝色的长裤,款式丑得一言难尽,布料又硬又不透气,唯一的优点是不太容易显出脏。她把Polo衫的下摆塞进裤腰里,对着衣柜门上的全身镜照了一眼。
这面镜子大概是她房间里唯一一件属于她自己的家具,是丁哥送给她的。有一回她帮丁哥送了个东西,丁哥骑着摩托送她回来,摩托车侧面用绳子绑着这面镜子。丁哥说修车厂里多了一面,扔了也是浪费。陈漠就把它扛回家,靠墙放着,后来用它矫正自己的训练姿势,跟颂蓬训练完回来,她对着镜子反复做动作,直到肌肉记忆定型为止。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不太像一个高中女生。
一米七八的身高穿上校服之后更显眼,肩膀宽,腰窄,校服Polo衫被撑出骨骼和肌肉的轮廓。右眉骨上的疤在镜子里看更明显,像一道被缝过的裂痕嵌入了眉峰,让她整张脸即使不做任何表情也带着攻击性。皮肤不算白,也不是纯粹的黄种人肤色,是长年累月在街区里跑动晒出来的不均匀的浅麦色,颧骨和鼻梁上晒得最深,领口遮住的地方倒是白一些。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随意地扎了个马尾,拎起书包,往里面塞了一本数学课本和一支笔,颂蓬昨天说让她带本子和笔过去,要教她怎么看拳赛的计分表。
过了一阵,她下楼,穿上一双运动鞋,拎起门口那袋垃圾,推门走了出去。
早上七点四十五分的第六街区和夜晚完全是两个世界。
阳光照在那些老旧的木结构房子上,外墙照得更加清楚,墙漆剥落的地方露出了下面灰色的木头原色,有些房子的屋顶上铺着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瓦片,门廊的栏杆斜斜地歪着,但阳光就是有这种本事,它把一切都照得比实际上好看一些。
有人在街角支了个简易的早餐摊,是个越南裔的中年女人,煤气炉上架着一口平底锅,正在煎一种包着肉馅的米饼,滋滋的油响和焦香味飘了大半条街。几个穿着工装的拉美裔男人围在摊子前面,一手端着一杯纸杯装的咖啡,用西语大声聊着天。
便利店门口,老板娘正拿着水管冲门口的地面。她看到陈漠从门前经过,抬起头喊了一句半韩语半英语的话,大意是问她什么时候再来帮忙搬货。
陈漠用韩语回了句“???”,下周,然后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街对面的篮球场上已经有几个黑人在打早场。
一个穿着红色运动背心的光头男人正在投三分,球砸在褪色的篮板上,哐地弹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