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事先通知她,也没问她愿不愿意。在这个世界里,没有人会问你想不想,愿不愿意,机会来了你接住就活,接不住就死,就这么简单。
陈漠当然不知道这些。此刻的她正靠在训练场的墙角喝水,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指关节上缠着的旧绷带已经被血渗透了一小块。她仰头灌了大半瓶凉水,抹了把嘴,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墙上的挂钟。
橘黄色的指针指向晚上八点十八分。
离陈国栋下班到家还有将近三个小时,足够她冲个澡,遮住身上的新伤,然后在父母进门前躺到床上装睡。
她拎起搭在椅子上的外套,冲颂蓬扬了扬下巴算作告别,推开铁皮门,沿着第六街区那条坑坑洼洼的人行道往家的方向走。
路过二十四小时营业的韩裔便利店时,她停了一下,从兜里摸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数了数,最后只买了一个最便宜的三明治,让店员帮忙热了一下,三口两口吃完,把包装纸团成球丢进路边的垃圾桶。
还有两条街到家。
她加快了脚步。
第六街区的夜晚从来不安静。街灯昏黄,照着路边一栋挨一栋的老式木结构房子,这些房子大多建于上个世纪六七十年代,样式几乎一模一样。两层楼,门廊前一小块草坪,有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有的则荒草丛生,堆着废弃的自行车轮胎和空啤酒罐。这些房子在洛根市的经济版图上属于被遗忘的角落,租金便宜,相应的代价是水管老化,电路经常跳闸,暖气在冬天时好时坏。
不过住在这里的人也不太在意这些。
陈漠家的房子是七年前陈国栋从一个准备搬去东海岸的墨西哥裔手里接过来的。
说是接,其实就是对方急着走,这房子空着也是空着,陈国栋给了对方一笔钱,拿到了钥匙,去市政府的相关部门登了记。
国外的房子哪怕再破,只要没人住,有人愿意住进去打理,交房产税,过些年头就能走简易程序申请产权。陈国栋当年被那个远房亲戚骗得身无分文,这套破房子反倒成了意外捡到的稻草。现在房产税每年交着,再过几年,这房子就正式姓陈了。虽然以这地方的房价涨幅,就算姓了陈也值不了几个钱,但好歹是个窝,是他们在异国他乡唯一不会被赶出去的地方。
此刻不过晚上八点多,离真正的深夜还早。八点钟的洛根市很热闹。街边三三两两地坐着人,有黑人,有白人,有拉美裔,也有和陈漠一样面孔的东亚人。第六街区就是这样,什么肤色什么人种都有,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砸了的杂烩汤,各自说着各自的语言,各自过着各自的日子,谁也不比谁好到哪去。
陈漠从便利店出来没走多远,就听见右手边传来一声口哨。
“哟,Chen!今天回来得早啊。”
是一个坐在自家门廊台阶上的黑人中年女人,体形庞大,穿着一条花得刺眼的家居裙,手里夹着一根细长的薄荷烟。
陈漠偏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说话的是丹妮丝,在这条街上住了快二十年,算得上是第六街区的原住民之一。她在一家超市做收银员,养着三个孩子和两条斗牛犬,嗓门大得隔两条街都能听见,心肠不坏,时不时会给陈漠家送一些超市快过期的打折面包。
“你爸还没回来吧?我刚看他那家店还亮着灯呢。”丹妮丝吐了口烟圈,眯着眼睛说。她说的是英语,尾音拖得长长的。
“快了,”陈漠用英语简短地回了一句,“他十一点收工。”
“那家店早晚把你爸累死,”丹妮丝摇了摇头,“你跟他说,让他换个活干。”
陈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
她知道丹妮丝是好意,可这种好意解决不了任何问题。陈国栋换不了工作,因为语言不通,因为没有合法身份以外的任何资质,因为他需要每一分能赚到的钱。这座城市里像他这样的人太多了,每个人都在被生活追着跑,没有资格停下来挑三拣四。
又走了几步,左手边一栋浅蓝色墙皮剥落的房子前面,两个坐在折叠椅上的拉美裔男人正在喝啤酒。看到陈漠走过来,其中一个年轻些的冲她挥了挥手,用带着西语腔的英语喊了一句:“嘿,Chen!听说你在红蚁那边练拳?怎么样,什么时候让我们见识见识?”
陈漠脚步没停,偏头扫了他一眼,用西班牙语淡淡地说了句:“No tienes nada mejor que hacer?”
男人愣了一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拍了拍旁边同伴的肩膀,叽里咕噜地说了一串西语,大概是在翻译陈漠的话。他的同伴也跟着笑了,举起啤酒瓶朝陈漠遥遥敬了一下。
这附近住了不少拉美裔,陈漠跟这些人打交道多了,日常的西班牙语能听懂七八成,说也能说一些简单的句子,口音被颂蓬吐槽过一回,说她讲西语带着股唐人街味。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第六街区,你不需要说一口漂亮的语言,你只需要让别人知道你听得懂他们在说什么,这就够了。
她还零零碎碎地会一点韩语,从便利店老板娘那里学来的,主要是骂人的话和一些买东西用的短句。泰语也会几句,颂蓬训练的时候偶尔冒出来,一开始她听不懂,后来慢慢就知道了“快一点”“再来”“蠢货”这些词分别是什么意思。
在第六街区长大,语言是在街头巷尾混出来的。
每一种语言背后都是一种生存工具,多会一个词,可能就少挨一次欺负,多听懂一句话,可能就能避开一个麻烦。陈漠在这方面的天赋不差,或者说,她的求生本能足够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