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上七点二十，宿舍的广播准时响起，不消多久，公共浴室的盥洗台前就人满为患了，孟轻拿着自己的脸盆排队，洗漱完背着包往食堂去。

她的饭卡里还有些钱，是之前学校给的贫困助学金。

原本只打算买一个馒头果腹就好，可犹豫片刻，又要了一个鸡蛋。

鸡蛋握在手中仍是温热的，她找了个位置坐下，吃完了馒头再吃鸡蛋，噎着了就拿着装好的热水喝一口。

食堂里人流往来，吵嚷异常，让孟轻有些不适应，她迅速吃完后，赶到了班级。

舍友没去食堂，找了走读生带外头的拌面当早餐，比孟轻早到了班上，有舍友的提前预告，等到孟轻到班上时，同学们对她的出现已经不感到惊讶了。

孟轻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同桌方荔之正在收作业，看了她一眼。

再度坐回熟悉的座位，空气中是属于学校的书墨味道，大敞着的窗户吹进晨风，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灿金的阳光下摇曳，新芽脆嫩嫩的。

孟轻深呼吸，不过短短一个月时间，再度回到学校，却有种时过境迁后的恍然。

该怎么说呢，几乎像是重活了一辈子那样，连看惯了的课桌上的划痕都多了几分新鲜。

孟轻往常在学校很低调，除了成绩以外没什么存在感，所以大多数人对孟轻的到来没什么好奇心，最多只是看了两眼。

直到几个男生勾肩搭背地从后门走进来，打头那个一见到孟轻，眼睛都亮了，连忙拍拍边上的同学。

“我去，林孟轻回来了！”

“嗯？真回来了啊，林光凯你骗人。”

被指责骗人的男生长得黑黝黝的，寸头，个子不高，站在兄弟们之间像个矮小的木墩子，被拍拍肩膀后，恼怒地蹦起来。

“我没骗人，我哥亲口跟我说的，那天他还去林孟轻家看热闹了！说是林孟轻嫁出去以后，带着夫家的人回娘家偷东西，被抓了个正着！”

“那她现在怎么坐在那儿呢？”高个男生手肘搭在他肩膀上，示意他去看林孟轻的位置。

阳光恰好落进林孟轻的身上，她脊背挺拔，肥厚的绿色校服穿在她身上反倒显出她的秀气，像是竹山中长势喜人的青葱竹笋。

林光凯咬着牙，“我没撒谎，不信你去林家村问问，村里的人都知道这事！”

“你让我去林家村？！”高个男生夸张地喊了一声，“不是吧，去那么乡下的地方，连个酒店都没有，我要是赶不回县里，难不成还要住你家吗？”

霎时林光凯的脸变得又青又黑，怨恨的目光死死盯着孟轻的方向。

分明同是从林家村出来的乡下人，凭什么林孟轻从来不会因为出身被嘲笑？就因为她成绩好吗？

“那我带你去问她不就行了？”林光凯攥着拳头，“她要是不承认，我再给你找证据。”

高个男生原本只是想八卦一下，没想到还能看到这样的热闹，立马撺掇着林光凯去找孟轻。

被怨愤不甘蒙蔽了双眼的林光凯大步走到孟轻跟前，双手骤然撑在她的课桌上，发出“砰”的一声。

一番异动吸引了周边的同学，方荔之皱着眉头看向林光凯，孟轻虽也不满，但更多的是困惑，她跟眼前的男生平时几乎没有交集。

“有事吗？”

“林孟轻，你爸妈是不是把你嫁出去了？”

孟轻愣了愣，这才仔细打量起了眼前的男生，眯眼道：“你是谁？”

做了三年的同学，孟轻见到他第一句话居然是问他是谁，自尊心受到强烈的打击，林光凯不由睁大了眼睛。

自觉被孟轻羞辱，他紧咬后槽牙，故意道：“没来学校这几天是在度新婚蜜月吗？”

孟轻皱眉，“你在说什么？”

“不敢承认吗？”

一石激起千层浪，周围听清了两人交谈的同学们安静了一瞬，片刻后便如蜂巢暴动一般发出嗡鸣般的窃窃私语声，顷刻间数不清的目光聚焦在孟轻和林光凯身上。

林光凯有些得意，享受着成为众人焦点的感觉，同时俯视着孟轻的视线愈发恶劣，像是期待极了女生接下来的反应。

最好是趴到桌子上痛哭，或者红着脸和自己争辩，无论如何，都会是对他行为的一种褒奖。

然而还没等到孟轻的反应，周茵踏入班级的脚步声打断了所有，强制性终止了这场对峙。

讲台上的周茵开始下发小测试卷，纵使有人再好奇林光凯说的话，也只能偃旗息鼓，收回视线。

林光凯有些遗憾地坐回了座位，目光仍流连在孟轻的脊背上，想象她此刻会是怎样惊慌失措的反应。

在林光凯看不见的地方，孟轻并不如男生臆想的那样惶惶，她很清楚林光凯大概是听了些流言就信以为真了。

至于会来自己面前对峙的原因，那更是简单——他想看自己的笑话。

这样经不起推敲的流言蜚语，威胁力甚至不如食堂饭菜中的一只苍蝇，苍蝇让人恶心，林光凯只让人想笑。

很可惜，孟轻没有笑话能给他看，但他却意外给孟轻带来了一些灵感。

桌面突然滚来一个小纸团，是从方荔之的方向过来的，孟轻愣了一愣，下意识往她那边看去。

大概是怕讲台上的周茵注意到，方荔之没有看孟轻。

她侧脸有些肉乎乎的，下颌线柔和，本身是很有亲和力的长相，但总肃着张脸，就显得没那么好接近。

孟轻从前和她关系说不上亲近，颇有些相敬如宾的意思。

收到她的纸团，纵使这会儿还在考试，孟轻好奇诧异参半，没多犹豫就拆开了看。

——林光凯胡说八道的事你要告诉周老师吗？我可以给你当人证。

孟轻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又看了一眼方荔之，顿了顿，执笔在纸上写道：

——谢谢，但不用。

接过纸团，方荔之有些疑惑，忍不住看向孟轻，似乎在问她为什么。

孟轻还没回答，周茵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

“自己写自己的，不要交头接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