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作以前，我会觉得你这种感情一定是虚伪的。”孟婆说。

“换作以前？意思是你现在不这么认为？”男人问道。

“昂，可能你有更重要的事情已经完成了，也可能是…… 你问心无愧吧，我也不清楚。”

“问心无愧？不不，我心里没有一处不在愧疚着。”

“愧疚面对自己的孩子？”

“嗯，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她会恨我吗？当然，不只是我的孩子，还有我的妻子。”

男人似乎很在意这个问题，孟婆不准备说那些敷衍的假话，男人一定也知道，他只是想要从旁人口中再确认一下那个答案而已。

“她一定会恨死你的！”孟婆说。

她以为这是对方死后出于歉疚而自找不快，可话音落地的瞬间，男人却罕见地大笑起来，说：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在真相出来之前，我希望她恨我，在真相出来之后，我希望她忘记我。”

孟婆此刻非常笃定自己给这个人的定位，怪人。

怎么有人会希望自己的孩子恨他呢？

虽然心中疑惑万千，但她还是没能把这个问题说出口，因为男人在听到她的回答后身形变得更透明。

要不了多久，他就要入轮回了。

“你真的就这么走了，为什么？”

有这么省心的鬼魂，孟婆当然开心，不过可能是因为太长时间没有和人说过话，也可能是因为内心真的有太多不理解。

“不然呢？指望我在这里等到她们吗？虽然我真的很想见她们，但在这里……还是算了吧。”他苦笑一声：“虽然经历了很多，有时候我也觉得自己无坚不摧，可面对生死，还是会本能害怕吧。”

“如果命运真的会在冥冥之中让我们邂逅，我希望那会是个白天。”

“然后他就入轮回了。”孟婆说，“老实讲我现在也不明白他是怎么放下的，明明到最后还想见面来着，不过你们打听这个干什么？”

韫玉：“一个朋友和这件事有点牵扯，就帮忙问问，谢谢你告诉我们这些。”

孟婆摇摇头：“没多大事，是他的女儿吗？”

“……嗯。”

也不是什么必须保密的事，孟婆帮了他们挺多，没必要遮遮掩掩。

“真是命运无常啊，没想到会让你们碰见，有时候说惯了它无情，突然来这么一下还挺让人感动的。”

“命运是由人推动的，没必要感动它，你应该感谢自己记住了这段漫长人生中极为微小的一个片段。”纪晏适时反驳了一句，却换来对方一记白眼。

“至于在这种小事上反驳我吗？”

纪晏笑着颔首，未置一词，和韫玉回到了两人的小店。

“所以下一步……是准备查轮回簿了？”

“嗯，不过轮回簿现在是被相旬保管吗？我和他不熟悉……能请你帮帮忙吗?”

每次需要纪晏帮忙时，韫玉多少都会有些不好意思，现在也一样。

“没什么不行的。”纪晏摇头，解释道：“轮回簿严格来说从不归谁管，基本上位格到了，谁都有感应它的能力。只不过在相旬的地盘上，他不往外说就不会有人知道。”

“好，不管怎样都辛苦你了，我先问问孟琼接不接受这样的形式，我觉得她九成会答应。”

“这么笃定？”纪晏难得惊讶道。

“就像你觉得她注定联系我们是因为相信在生死面前人会跨越自身的恐惧，我觉得孟琼会答应也是因为相信遗忘并不会抹消事物本身存在的意义。”韫玉轻笑一声：“不说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了，我们阳间见吧。”

“你觉得遗忘并不会抹消事物本身存在的意义？原来你是这样想的吗……”

熟悉的空间里，纪晏站在原地沉默良久，才反问道，可能是因为他的声音太轻，韫玉的背影也已经和外界的黑暗融为一体，这句话落在地上并没有等来回应。

他坐在韫玉常坐的位置，桌面经常会放一两张白纸，纸上是各种像蚂蚁一样细小的符号，以前有鬼魂问过这是做什么用的，韫玉一本正经地回答是往生用的符文咒语，但其实是他无聊时拿各种标点符号重组的颜文字而已。

纪晏看着上面一个个充满喜怒哀乐的小表情，笑意漫上眼底，一丝连他自己也没能察觉的温柔填满整个心脏，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情绪是欣喜。

是自苏醒后和韫玉相处了这么久，他始终不安，疑惑如影随形，可不等他挖掘问题所在，答案就先一步浮现。

如果是这样的话，也好。

有这个答案就足够了，他已经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又一次分离。

同时，他也很确定，这次叛逆……命运不会再善待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