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莹华点点头：“究竟是哪个意思，你可以想好了再告诉我。——正好，我也想想自己该怎么说。”

她真的很想说点什么。

史艳文是个胸怀宽广的圣人。太上忘情而至公，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大义和小我摆在一起时，他会选择哪个，完全能预见；况且牺牲一人就能救十万生灵，再没有比这划算的买卖。

有返魂香在，人也不会真就这么死了，这牺牲竟还是暂时的。她无需咄咄逼人，去刺痛对方作为父亲的柔软心肠。

现在头一件要紧事，是开风云碑，要让西剑流再不能进军中原，要赢，等赢了之后……

又会怎么样呢？

……可那到底又会是怎么样啊。

“战场毕竟余波未平。”史艳文想拉着她往前走，“不若回转神蛊峰后，再……”

“先把话说清楚。”

史艳文侧身看一眼远处的人影，他真的快要成为不明物体了。

沈莹华的声音冷凝起来：“温皇不上前来，无所谓。你看是你转述给他，还是他自己听——反正武林人士本领高强，总比我耳聪目明。我不喜欢打机锋，说话要是太难听，你自己忍一下。”

……史艳文总算明白，温皇为何宁可在背后多加指点、也要避而不言了。

他突然开始庆幸，来解释的不是神蛊温皇。

他与沈姑娘本无太深情分，惹人讨厌不算什么；若惹得温皇和沈姑娘更生嫌隙，就颇令人歉疚了。

“沈姑娘不必迁怒，艳文非是有心隐瞒。——是了，你或许不想听，可我不能不与你说。”史艳文忽然换了副更为郑重的神色，沉声道：“你能保证，小空不成为中原杀劫的恶源吗？”

沈莹华没被绕进去，“小空从来都不会是中原杀劫的恶源，炎魔才是。干掉他，中原的杀劫自然不会来到。”

史艳文又问：“那你能保证，不杀死小空，而将炎魔彻底从他身上驱逐吗？”

这次，沈莹华稍稍沉默一会儿，在史艳文准备顺着这个前提说下去时，她忽地抬了头，声音清晰。

“我能。”

“代价呢？”

“那种东西不重要。”

“怎么会不重要？”

“因为我无论如何都付得起。”

“沈姑娘，”史艳文叹息：“你并没有必要逞强。”

沈莹华定定地看着史艳文。她觉得自己眼前又要发黑了，赶紧按按眉心，深吸了一口气。

“那什么是有必要的？”

史艳文似乎很不愿意说重话。

然而他面前的人，是极直白、极不愿遮掩的。最终，比起暗示和喻指，他还是选择了真诚。

“无谓的牺牲，没必要。种火的存续，才是有必要的。”

无谓的牺牲。

沈莹华本以为自己会怒极反笑，但只是撇了几下嘴角，死死地咬住自己下唇。

史艳文偏过了视线，这一幕和她闯阵之前有多相像。

原来自始至终，她的想法在别人眼里，只当得无谓二字；所以在慈悲宽和的父亲嘴里，小空是有谓的牺牲吗？为了苍生，为了大义。

……天，他需不需要感恩戴德的？

沈莹华早就做好心理预期了，但真的发现连要个能说服她的解释、都是不切实际的幻想的时候，还是有些崩溃。

——赤羽信之介疑心她所执著之物，温皇和史艳文都不很能明白。

——事实证明，的确如此。

史艳文语气加重，“沈姑娘，你是为何觉得，有我和温皇在场，会容许你那样不顾惜自己？”

沈莹华注视他片刻，又瞟远处的蓝团子一眼，终究没有说出“你是我什么人，我做事需要你来容许”之类的混账话。

“行动之前，没有人跟我说起过这茬事。”她道：“我以返魂香替小空抵抗炎魔，以星火结界襄助你和藏镜人时，也根本——没有人出来说！”

她向来是不敏锐的，尤其在心计方面，大大方方承认也没什么。

可是沈莹华恨不得自己更不敏锐一点、更迟钝一点，又或者目力没那么好，觑着史艳文的脸色时，便什么也得不出了。

她抬起头，猛地两步上前，揪住了史艳文的衣领！

这对于一位威震天下的武林前辈而言，是颇为不恭敬的——好吧，去他爹的辈分，她这年纪要论什么辈分！

“史君子，”

她这个时候讲出来，无论如何都带了两分讥讽，赤红的眼睛冷冷的，“你不会真的把我当人了吧？”

空气一下子安静极了。

史艳文没有回答。

从刚才开始，他就在回避一件事：他根本不用将沈莹华视作后辈保护。

炎魔说的那句“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真是只对在场的人说的吗？

假若她救回小空需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假若代价是这条命，假若中原天下皆知她之义举。

……庆幸少一个异族威胁的有几人，为她遗憾惋惜的，又有几人呢？

如果连多让她受一分无端的苦都在意，他要如何说服自己，在尚有能为的情况下、坐视这个女孩子独自和炎魔对抗。

无声本也算是一种回答。

“既想要保全中原，又想要保全我，很好，这真是好……那他怎么办呢？”

沈莹华的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她身上的颤抖，借着衣领清晰地传来，史艳文没有撇开她，安静地忍受这场割肉剖心的酷刑。

“你。温皇。你们。究竟有人能明白吗？”

她的话直直地落到史艳文最深处的神经上，使得他一阵阵地发痛：“温皇做决定的时候，你将他的命轻轻易易舍弃出去的时候，有看到小空的求生欲望多强烈吗？我差点儿放弃，又在惨淡中坚持下去，是为什么，你们想过吗？”

沈莹华突然半点不在乎神蛊温皇的回避了。

因为这些话，本就该对着史艳文说，对着这个当父亲的人说。

“我不需要歉意。自己做出的选择，什么结果都怪不到旁人头上。但为什么，要让那个孩子知道，我们在一次又一次地放弃他？”

手指颓然得像是随时会松开。

史艳文的眼眸比先前更加温润，更加波光粼粼，干涸河床终于落满天上的雨水，浸透这一条坚韧的嶙峋的骨。

“我不明白。”沈莹华低低道：“……是不是真的只需要你们明白？”

在她松开手后不久，史艳文有了反应。

“沈姑娘，你说错了。”

水蓝色的，潮湿的眼睛，以一种虚弱而不缺少丝毫力量的目光望向她。一种让她不得不相信，也让他自己不得不相信的力量。

他说，“做决定的是我，不是温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