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怎么就该打了。”
剑无极骤然被来了这么一下,只觉得这不很生气的训斥熟悉得很,不由得抽出一只手揉着脑袋嘟囔起来。
这些日子他的战斗并不少。
尽管有在战后用心保养自己的刀剑,他的剑锋还是比以往粗粝上了一些,心疼得要嘴炮银燕十顿才能缓得过来。
年轻人精力好,除了对抗西剑流,还能抽空斗斗嘴、喝喝酒,剩下所有时间都拿来练剑,不停地练剑,好叫他被剑术充满的大脑没空去想其他的事情——
譬如沈莹华的事,小空的事,又或者风间始的事。
鬼夜丸要是在,今天必然会再控制风间始出战……他不打算留情,心中却还是沉甸甸的。
没有改变的沈莹华让他感受到了一种奇怪的力量。那种力量像数月前,像在空无之洞里,像往常很多人帮助他的那样,温柔地将他从半闭的空间里拉扯了出来。
可惜没有人给他留煽情的时间。
——赤羽信之介必然不可能知晓神蛊峰上发生的事情。笃定也好,猜疑也罢,一切话语都出自试探。
神蛊温皇今日一改在神蛊峰上的疏懒随意,冠服都好好地穿戴在身上,边缘被熨烫得极为平整,银丝云纹在阳光下呈现出丝滑的光辉。
瞅见沈莹华的目光,他也只是轻轻地颔首,脸上既没有残留今晨的怪异,也没有对行动稍迟的责备。
……这样岂不是显得她自我意识很过剩吗。
她心里有点儿不自在,所以很快移开了视线,转而看向了赤羽信之介。
赤羽信之介与她的距离并不很近,因此她不必像当初受挫时那样仰头看他,只需稍稍抬起下颚,对面的人就会融在她红果酒一样的眼眸里。
“赤羽信之介。”
沈莹华说得很随意,比温皇那种真诚而调侃的语气,更叫西剑流的人觉得不敬重,因此雨音霜就暗暗瞪了她一眼。
“挺久没见了啊。”
赤羽信之介的精神很足,也许是因为在西剑流的主场,整个人散发着和温皇截然不同的威势。
他没说话,一双精光赫赫的赤红眼眸只用心观察现在的局面,显然不准备回应。
呿。
沈莹华脊背挺得很直。
——这人摆什么架子,弄得谁还不会摆架子了似的。
赤羽信之介的确有想给敌方下马威的时候,不过这次真是沈莹华误会了——他当然可以接下这无礼的招呼,还能顺便刺一刺这个不会说话的人,或是将火力转移给言而无信的温皇,都是个不错的选择。
但他没这么做。
……沈莹华对西剑流来说实在很特殊。纵然六部天王有好些还未来到中原,她这种战绩,在一贯顺风顺水的忍者们看来,也是很不可思议的。
几次三番擅闯本营,挑衅于他们,闹得一团糟再走人——队伍里的不少忍者开始躁动,仇视和忌惮的情绪像油膜一样,缓缓浮在这队伍的上空。
赤羽信之介抬手向下按了按,将他们这种浮躁的情绪压下,整个局面又归于一触即发的紧张。
虽是凝重,其实也很容易被打破。燕驼龙见忆无心和哀世间都顺利从地牢逃了出来,连忙催促叹悲欢:“叹悲欢!你们快走吧!”
叹悲欢一手抱住昏迷中的哀世间,嗯了一声,海蓝色的袍袖闪烁起明光,另一手牵起犹在不舍的忆无心,迅速化光离去。
哀世间刚走,地牢内就传出无比突兀的、如惊雷天裂的一声巨响——
“轰隆!!!”
“啊!”
整个地牢似乎都震动了起来,沙石扑簌簌地从壁上落下。迷沙和黄雾里,一道白色身影踉跄着走出了通道。
沈莹华和燕驼龙就站在最靠近地牢的地方,见俏如来眉目带倦,背上的史艳文也气息虚弱,对视一眼,决定按照计划行事。
——先将史艳文带出去再说!
燕驼龙挡住了俏如来,沈莹华挡住了燕驼龙——她袖中扬起纷飞的火蝶,身形小上一些,却更加绵密,像是吹起一阵数丈高的红风碧雨,遮蔽了众人的视线。
剑无极没有躲开那些星星点点的鳞粉和火焰。他握紧了自己的剑,站在他们四人和雪山银燕之间,绷紧了身子,做好了随时交接的准备!
西剑流自然不会对这种情况毫无应对。那位站在赤羽信之介身旁,从始至终都没开过口的新面孔,终于说话了。
他一直都在沉默着。褐发黄瞳,面容严肃,一身黑袍一件红披风,比任何人都要朴素简洁,可是没有人敢轻视他。
“不能走的人,走不得。”
因为就连赤羽信之介,也尊敬地称呼了他一句“柳生大人”。
“是八门之首,柳生鬼哭!”见是西剑流的两大百年传奇之一的死门队长拦路,俏如来心下不由一沉。
他和燕驼龙尽全力出了两招,欲趁其不备走脱,却被轻松的一掌震退回来,掩护的火蝶在对方的掌气下化为消散的火点。
沈莹华的眉头拧了起来。
她的头发很柔顺,因此能在转圈时划出漂亮的弧度;也很亮,因此也能映出暖色的火光。冷漠的眼睛,浮上一层真切而朦胧的艳色。
“想过,留命。”
“留你个头——去るときは、何も言わずに行って!”
如果一重结界不够的话,就再来一重!
幻象中的暗沉天幕迅速绵延出了辽阔的结界,巨大的圆月照出轻波碧浪上,另一轮波光粼粼的明月。
水中月在轻踱的舞步中颤出了破碎的波纹。青衫银缕,流云回袖,双色的蝴蝶自高抬的足尖下飞出,既聚且散;玲珑蝶影的火光照彻了这一方黑暗的天地,直到冲破黑暗,瞬间覆满了整个地牢外!
柳生鬼哭侧身避过,举掌以浑厚的元力震散了冲过来的绚丽蝴蝶;赤羽信之介抖开折扇,风刃精准地将火蝶从中割为两半。
比起队长和军师,西剑流的下级忍者更加手忙脚乱,一边暗骂一边举刀回击,铮铮的错击之声不绝于耳。
神蛊温皇颇新奇地看着自己扇羽上的那只橘红的精灵,悄悄伸出手。
他的指尖穿过了华美的蝶翼。
趁着机会,俏如来在剑无极和燕驼龙的相助下,成功把史艳文交接给了雪山银燕。
……虽然【救出史艳文等人】里的那个“等人”,好像还被遗忘在地牢里,但是不要紧,他们的救援行动已经完成了一半,可以让银燕……
柳生鬼哭神色不变,步步逼近俏如来等人。
就在他即将拍出雄浑一掌之时,里头造成那一声巨响的罪魁祸首终于追了出来。
“想留下史艳文的命,先问本座肯不肯!”
藏镜人大踏步而来,边看着蝴蝶乱飞的场景发愣边怒喝。
天光和火光交相辉映,他的金甲就更耀眼了,亮得和八百万瓦电灯泡一样;何况他还戴着斗笠,那一片彼此错落的金片抖起来,和狂乱舞动的LED灯片简直没什么分别。
沈莹华:我的眼睛!好痛!
“嗯?”
柳生鬼哭见西剑流的盟友如此气势汹汹,才反应过来这话是对着他说的。藏镜人不待他发问,便开始挑衅。
“本座对西剑流两大百年传奇之一的柳生鬼哭早有耳闻,今天,本座便要一试,你柳生鬼哭的能耐!喝——”
变故来得太快。
似乎是觉得这各人自顾不暇的嘈杂场景,不太适合做什么战前发言,藏镜人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对着柳生鬼哭,上去就是一招飞瀑怒潮!
掌气一路飞至,击碎了飞舞的石子,如银白的海浪奔腾而来,雄厚而磅礴,显见的未曾留手。
无暇细想原因,柳生鬼哭唯有以同样根基雄厚的一招应对!他果断将酝酿的真气再增强了数倍,交手对象却由俏如来等人变为了藏镜人——
“不灭修罗!”
沈莹华召回交手战场附近的火蝶,一时也无言了。
这,俏如来在里头把藏镜人劝叛变了?
……想多了,现在的俏如来还没有那份口才。
藏镜人对父亲的执念,现下竟然为他们的撤退争取了更多机会。他心里颇有些复杂,嘱托雪山银燕道:“父亲硬接了藏镜人一掌,时机正好,银燕,你快带他走,我与其他人留下来断后!”
雪山银燕虽然担心兄长,但仍然凝重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