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么多天相处下来，他师兄实在不像是心机深重的人。

难道真的只是单纯信任他？

可是再怎么说，从外表上看他也只有十几岁呀。

这些事情是真的可以同他这一个“孩子”说的吗？

是他想多了吗？

都说傻子一虑，智者千忧，真的只是他想多了吗？

真是的，这几天光顾着刻木头，把他脑子都刻钝了。

头疼。

……

先观察再说。

至少有一点他是确定的。

那就是他师兄一定不知道他魔族的身份。

只要确定这一点，剩下的无论是信任还是试探，于他而言，并没什么两样。

“菜来了。”小二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打断了尹墨的思绪。

几个穿着统一服装的侍者鱼贯而入，每人手中端着一个盖着银盖的托盘。他们将托盘放在桌上，揭开盖子，露出里面的菜肴。

“不够吃再加，我请客。”欧阳子修霸气大手一挥。

小桃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口水差点滴到桌上。

欧阳子修拿起筷子，在小桃脑袋上轻轻敲了一下：“吃吧。”

小桃“哎哟”一声，捂着脑袋，但下一秒已经抓起筷子，朝蟹黄包子伸了过去。

尹墨也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对尹墨来说海鲜的土腥味并不重，只要吃的不多不会有什么不适。

鱼肉很新鲜，火候恰到好处，酱汁的咸鲜和鱼肉的清甜在舌尖上完美融合。海参软糯，葱香浓郁，配着米饭吃，一口下去，满嘴都是鲜味。

不过话又说回来，人类做饭是真好吃呀，他来人界这么久了，就没吃过难吃的。

三人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小桃一个人吃了大半盘蟹黄包子，吃得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囤食的小仓鼠。

吃完饭，欧阳子修结了账——尹墨注意到他没有问价钱，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块玉牌递给小二，小二看了一眼，恭恭敬敬地双手奉还，说了句“欧阳公子慢走”。

三人下楼，重新回到街上，沿着街道慢慢逛。

夜晚的海风从海面吹进来，带来独属于海洋的甜甜的腥味，吹的小桃头晕晕的。

经过一个卖糖葫芦的摊子时，尹墨停下脚步，他记得之前小桃盯着糖葫芦看了好久，便掏出几文钱，买了一串。

红艳艳的山楂裹着晶莹的糖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给你。”尹墨把糖葫芦递到小桃面前。

小桃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双手接过糖葫芦，甜甜地喊了一声：“谢谢尹墨师叔！”

她咬了一口，糖衣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酸酸甜甜的味道在口中散开。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

尹墨看着她满足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还是小孩可爱。

可惜小桃吃的时候不小心把红色的糖衣掉到了她的衣服上，吓的小桃赶紧把糖衣弄掉。

尹墨：“没关系，脏了洗了就好。”

小桃揪嘴：“那可不行，我衣服里藏着尹墨师叔给我摘的小花，我不想把小花弄脏了。”

尹墨哂笑：“衣服那么厚，不会弄脏的啦。”

小桃：“师叔送我的花，我要安安全全带回家好好养着。有一丝一点弄坏的可能性，我都不会让它发生的。”

尹墨被小桃这一副认真的神情，逗得哈哈笑。

小桃恼的锤他：“尹师叔你不许笑我。”

欧阳子修见到这幅温馨场景也想要说什么，忽然神色一变，目光锐利地投向街道尽头。

远处，一个身穿灰色道袍的修士正匆匆赶来，见了欧阳子修，远远便抱拳行礼，神色焦急。

欧阳子修皱了皱眉，回头看了尹墨一眼。

尹墨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灰衣人，他与他师兄对上眼神，双方都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出了一丝不对劲。

“我去去就来。”欧阳子修道，“你们两个小心一点。”

“嗯，师兄放心，这里有我。”

话音未落，他便大步流星地朝那个灰袍修士走去，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欧阳子修的脸色变得有些凝重，跟着那人快步离开了。

小桃嚼着糖葫芦，含糊不清地问：“欧阳师叔去哪了？”

尹墨看着欧阳子修远去的背影，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但面上不显，只是平静地说：“有点事，一会儿就回来。我们先逛着。”

小桃“哦”了一声，又咬了一口糖葫芦，继续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尹墨跟在她身后，目光不自觉地扫视着四周的人群。

街道依旧热闹，人流依旧熙攘。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尹墨松了一口气。

他内心默默思索刚刚发生的事。那名灰衣人的身份应该不简单，这里是丰乐坊，欧阳家地盘，他刚刚从他师兄的眼神当中能看出来，师兄应该认识此人。

所以灰衣人应该是欧阳家族留在这里的内应，他可能是见到欧阳子修的到来便想与之交谈自己获得的消息吧，就像上一次在梦红楼里的秦沁沁一样。

至于为什么这次不带上他一起。

尹墨看着面前毫无察觉，一心只想逛街的小桃。

可能是因为小桃吧，这些事情可不能让她一个小孩子知道，而且总得留个人管着她不是吗。

“哇，这个手链好好看！”小桃忽然喊起来。

那是一个卖饰品的摊子。

摊子不大，架子上挂满了各种珠串、发簪、耳环、手镯，在灯笼的光照下闪闪发亮。有玛瑙的、有翡翠的、有水晶的、有琉璃的，琳琅满目，让人眼花缭乱。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见来了客人，笑眯眯地招呼：“小姑娘看看，喜欢哪个？这个玛瑙镯子多好看，配你的小裙子正合适。”

小桃蹲在摊子前，认真地看着每一件饰品，时不时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一看，又小心翼翼地放回去。

尹墨站在她身后，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摊子上的货品。

然后，他的目光停住了。

摊子最里侧，挂着一串项链。

项链是用红线编的，中间串着几颗珠子。主珠是红珊瑚，颜色浓郁得像凝固的血，每一颗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但让尹墨停住目光的，不是红珊瑚。

是夹杂在红珊瑚之间的那几颗绿松石。

那几颗绿松石很小，每一颗都只有黄豆大小，被红珊瑚簇拥着，像绿叶衬着红花。它们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那种常见的蓝绿色，而是一种更深、更沉的绿——像是幽谷深处终年不见阳光的潭水，又像是雨后初晴时远山的黛色。

那种绿，让尹墨想起了师父的眼睛。

苏欠的眼睛就是这种颜色。

平日里看，像是温和的翠色，笑意盈盈；但偶尔，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那双眼睛会变得极深极远，像是藏着千年的风霜和无人知晓的秘密。

尹墨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明明他和苏欠相处的时间并不长，甚至都没有和师兄待在一块的时间长。但每一次回想起那双眼睛，尹墨都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说不清是安心，还是不安。

“尹师叔？”小桃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在看什么？”

尹墨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在摊子前蹲了下来。

他指了指那串项链，朝着老板问到：“这个，多少钱？”

摊主看了一眼，伸出五根手指：“客官眼光真好，这是我们这边的特产红珊瑚，这一串成色极高，价格是——五两银子。”

五两银子，对于他来说不算小数目了。

但他没有犹豫，从怀中掏出钱袋，数了五两银子，放在摊子上。

摊主笑着将项链取下来，用一块软布包好，递给他。

小桃凑过来，好奇地问：“师叔你要送给谁呀？”

尹墨将项链收进袖中，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目光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望向远处灯火通明的望海楼，又望向更远处、隐没在夜色中的龙门山的方向。

送给师父。

这个念头从看到那几颗绿松石的那一刻起，就无比清晰地占据了他的脑海。

他不知道苏欠会不会喜欢，甚至不确定师父会不会收下。苏欠是龙门山五老之一，什么样的珍宝没见过，一串小小的珊瑚项链，在师父眼里大概连个物件都算不上。

但尹墨就是想送。

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只是因为那双眼睛。

这串红珊瑚上的绿松石像极了师父的眼睛。

“走吧。”他将钱袋收好，拉起小桃的手。

小桃“哦”了一声，又看了一眼摊子上那些花花绿绿的饰品，有点舍不得，但还是乖乖地跟着尹墨走了。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尹师叔。”她忽然说，“那串项链真好看。你送的人一定会喜欢的。”

尹墨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那就借你吉言啦。”

夜风吹过，街道两旁的灯笼轻轻晃动，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