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你,又急。你这个急性子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改不掉?还是说剑修都是这样急性子?都说修行者需先修心修身方可修道,你倒好,全修到急性子上了,我当年学剑的时候也没像你这么急过。”
陆逍没接话茬,苏欠接着说:“做人做事都不能急,急了就容易乱。三思而后行,你,给我多动动脑。”
说着蒲扇就拍陆逍脑门上了。
陆逍捂着刚刚被拍过的地方,气道:“那你说怎么办?”
“接着看呗,这小孩东西买的差不多了,接下来总得做正事吧。”
只见那少年随便找了个茶铺子坐下,点了盏茶,便从竹篓里掏出一幅画卷,细细揣摩。
这光泽,这质感,韧性十足,遇水不烂,遇火不焦,用来练字作画可保存千年之久,正是用逍遥派龙门山上的百年金檀木竹以及白龙潭的月光灵水,每张都要耗时整整九九八十一天才能打磨出的金丝绒纸。
这种纸只在龙门山产出,每年产量稀少,就连皇家世族都千金难求,而能经常用得上这种纸,甚至还能用来作画的人也屈指可数。
苏欠正是其中之一。
十分熟悉的纸样,十分熟悉的画风,十分熟悉的装订,不会有错。
常年跟在苏欠身旁的陆逍又怎么可能认不出他师兄的手笔。
陆逍惊诧道:“师兄,这小子手里拿的不是你的画吗?”
我想求师兄笔墨都求不到,这小子一拿就是一大堆!
苏欠回道:“看见了,我不瞎。”
陆逍不服:“他凭什么能有这么多?”
我一共也就才几幅。
苏欠:“可能他有钱有权吧?我画过的画数不胜数,不少都流落人间,想多收几张也不是什么难事。”
你听听你说的是人话吗?
陆逍气愤,陆逍无语。
苏欠倒是饶有兴致的继续看下去。
那少年小心翼翼的将画卷平摊在桌上,是一幅孤亭雪鹤赏冬图。
这幅画苏欠有印象,是他还在龙门山求学时候画的。陆逍也有印象,毕竟当年苏欠画这画的时候,他也在旁边。
陆逍看见这画,回忆起了年少时光,不禁感慨:“我还以为这幅画在当年的白鹿之乱里弄丢了呢,没想到竟落到这小子手里。”
苏欠没说话。
只见少年又取来自己一路上买的作画工具,整齐摆好。
噢?这是想临摹?
苏欠挑眉,手上扇扇子的频率却在不知不觉中加快。
少年磨好了墨,正准备起笔,可却不知从何处落笔,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从画卷的正中间开始临摹,只是还没画几笔,少年便搁笔放弃了。
陆逍:“他怎么不接着画了?”
苏欠分析:“他从磨墨开始就错了,怎么可能画的下去?”
陆逍震惊:“磨墨还分对错?”
难道不是加水到砚台里,然后拿石头磨就能磨出来的吗?
苏欠叹气:“唉,实在不想跟你一介武夫讨论这个问题。”
用来作画的墨必须得细磨,每磨三下方可滴一滴水,不然墨水落到纸上的时候容易凝聚成团,很难再晕染开。
陆逍听完他师兄一阵分析也觉得有理,画画确实是一门大学问,他是剑修,在宗门里只练过剑,对画画里的门道了解甚少。但他还是对刚刚苏欠说的话耿耿于怀。
“我有这么不堪吗?”
“有。”
“……哼。”
苏欠倒是没有察觉到陆逍的小脾气,接着评价:“而且起笔姿势也错了,若要画画,得先着眼于整体,眼界得高,身体得直,那小孩坐着画画,视线变低,影响透视,整体结构便会出现问题。不过倒也有可圈可点的地方,落笔有劲,持笔平稳,若是稍加指点,将来也能做出好画。”
陆逍不忿:“师兄对这小子观察的倒是仔细,我怎么就没见你这么仔细观察过我?”
苏欠:“毕竟是魔族,自然小心为上。至于你?你心里想的什么都放明面上,用得着我观察吗?”
陆逍不想和他师兄争论这个,继续盯着下面那个魔族,他倒要看看那小子还能搞出什么花样。
少年看着画了一小半就放弃的宣纸连连叹气。
画画真难啊,先别说临摹的位置准不准确了,就连线条的粗细走向他都没控制好。
随后又看向上面那幅简约不失大气的卷轴。
少年发自内心的赞赏。
“孤亭挺立,野鹤展翅,身在凡尘,心比天高。年方二八,如此心性,如此佳作,不愧是再济仙师。即便是几十年前的作品,放在如今也依旧艳压群芳。”
“哈哈哈哈!说的好!”
苏欠大笑一通,蒲扇一拍。
“我改主意了,我要收这小孩为徒。小小年纪口才甚好,如此人才,不收可惜。”
陆逍不解:“你疯了,他可是魔族。”
“我知道,但陆师弟你不如反过来想,魔物这种东西自然是放在眼皮子底下最安全,不然还能放他走啊。”
陆逍气道:“那我去杀了他。”
苏欠赶紧拦住:“哎哎哎!他杀过人吗你就去杀他?”
“你怎么知道他没杀过?”
“破了杀戒的魔和没破杀戒的魔,我还是分得清的。况且我看这小孩对人间的东西喜欢的紧,如果稍加引导,假以时日,没准可以改邪归正,成为我方一大助力啊。”
“胡言乱语,魔物就是魔物,你若把他放在身边,那就是在养虎为患!更何况,历代历派从未有过收魔族为徒的道理,掌门师兄是一定不会同意的。”
“保密就行了,这小孩用的是高级幻术,虽然还有漏洞,不过我如果帮他修缮的话,能识破的修者,舍我其谁?只要你不说我不说,不会被发现的。规则是死的,人是活的,灵活变通一下咯。掌门师兄那边我来搞定,不会有问题的,安啦。”
苏欠拿蒲扇轻拍陆逍的胸脯,可后者显然没有被他说服。
“你是打算欺上瞒下?这算是什么理由?我不同意!”
苏欠耸肩,看说服不了对方,只好说道:“好吧,那下面这个理由怎么样?这小孩使用的障眼法是我用普通屏气术法改良而成,屏气术,顾名思义,可以屏蔽使用者身上的气息。可惜魔族使用,只能屏蔽掉身上的魔气,却无法凭空产生人息。若是遇到精通阵法的人,只需一眼便可瞧出其中端倪。所以此法多用于潜伏藏匿,并不适合伪装。”
“于是我便将斗转星移之术加入其中,使用者只需在与人接触时发动阵法,完成转换,身上便可产生人息,不容易被发现。反过来,若是人使用此等阵法也十分容易混入魔族。你当年潜入魔界的时候,我不就是教你用了这个法子吗?”
陆逍:“这我知道,但跟这小子又有什么关系?”
“别急,我没说完。我虽加以完善,但很可惜,此法仍有一个非常致命的漏洞。斗转星移,只能等价交换,无法凭空产生。所以使用此法的人只能将自身的气息与其周遭人的气息进行交换,人息对魔族来说没什么影响,但魔气对人来说影响可就大了。魔气入体,少量倒是没什么影响,一旦过多,身体自然而然产生排斥反应。若是遇到体质稍微弱一点的人,当场丧命都是极有可能的。”
“收徒大会,仙家百门皆数到场,卧虎藏龙。哪怕准备的万无一失,也仍然有被发现的风险。一个魔族若要进入收徒大会,且不被人发现。一路上他有很多机会,遇到人强制转换,这样做虽然会死几个人,但是可以在进入会场之前就隐匿自身,更好的融入人群。这种做派才符合魔族一贯作风。”
“但这少年不一样,在我发现他的时候,他体内还留有大量魔气,想来这路上他没怎么发动这个阵法。不过就在刚刚他在逛街的途中就已经将这些魔气尽数散去,幸好我发现的早,不然若是现在的他,就连我都不会察觉到异样的。”
“这便是让我觉得最有意思的地方,他每一次只换一小部分气息,这样的做法对人没什么影响,不过对这少年而言却是能力与耐力的双重考验。少,则需多发动阵法,消耗大量魔力。多,则会让被置换的人感到不适。而他每次置换的量不多不少,刚刚达到那个临界值,显然其中是有一番考量的。”
苏欠言语之中不乏流露出对那少年的赞赏之意:“这也是我想收他为徒的一个重要原因。现在这年头,大多数年轻人心性浮躁,连一本圣贤书都读不下去,更别提有耐心对度量如此讲究的人才,不收可惜。”
陆逍:“……”
苏欠挑眉笑道:“如何?这些理由能够说服我们逍遥派刚正不阿的降魔大圣了吧?”
陆逍叉腰:“……如果他敢有任何小动作,我会立马杀了他。”
“放心,有我在,不会出事的。”
苏欠笑着拍了拍陆逍的肩,从高台一跃而下。
少年这边也收拾妥当,准备离开。
“少年请留步。”
一道温润的声音从少年背后响起,少年转头望去。
素衣芒鞋轻胜风,似是人间不谪仙。
他脑海中飘过这样一句诗。
只听那不谪仙笑道:“我看少年骨骼清奇,心中甚是欢喜,想叫你来我座下,当我徒弟,拜我为师,可好?”
“对了,忘了自我介绍,我乃逍遥派龙门山二当家,尊号再济法师,苏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