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早就来等着她了,温玉鸾示意她知道了,接着走进店里。
一个满身落拓之气的中年男人,正负手站在香品柜台前,弯下身去仔细看。
听见脚步声,他笑呵呵地转过脸。
正是刘万仇。
温玉鸾定定神,暗道还是躲不过,深水没那么好趟。
与刘万仇目光相碰,权当是打招呼,她和陆今野一起将他迎进一间包厢。
听琴和问棋端来茶水,温玉鸾挥挥手让她们退下,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寒暄过后,刘万仇问:“你们都知道了?”
温玉鸾点了下头,淡淡道:“对。”
自己的往事被眼前这两个小年轻了解个透,刘万仇也不恼,一笑,说:“小梅就是个小姑娘,今日若是对你们不客气了,我代她向你们赔个罪。”
“刘……大哥,我们没有计较,又谈何赔罪呢?”温玉鸾还是语气淡淡,看不出情绪。
两人的目光相撞,暗地里对峙,最终,刘万仇败下阵来,轻叹声气,缓缓道出故事的另一个版本。
“小梅是不是说她很恨我?把她赶出家门,还做了那么多丑事。”刘万仇自嘲地说,“我从来没怪过她,因为我也恨我自己。”
刘万仇祖上是刘家的仆人,得幸让主人家赐了姓。后来,他们这一支出逃了,从此脱离了刘家的控制,自己做点手艺谋生。
虽不富裕,胜在自由。
等到了刘万仇这一代,刘家似乎突然发现了仆人的出逃,拿族谱威胁着刘万仇回去继续为刘家卖命。
他自然一万个不愿,被几个刘家的仆人打得头破血流。
真正动摇了他的,是刘家知道梅如锦的存在。
那天梅如锦回家前,刘家人刚刚离开,临走时放话,他和梅如锦,必须回去一个。
他知道像梅如锦这样的出身,到了刘家,只会成为献给高官用来维系关系的一盘菜,被刘家吃得骨头都不剩。
所以,不得不出此下策。
他知道小梅重情义,只有叫她彻底死了心,恨上他,她才再也不会回来,他才走得安心。
小梅在外站了两天两夜,他也陪着站了那么久,小梅走后,他收拾了门口的碎瓷片,把它们一起埋在门口他们一起种的桃花树下。
就让这份情义,永远留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
后来,他消沉了一段时间,在刘家外院里做个最下等的洒扫仆从,活成了透明人。
事情的转机,是他意外救下了落水的刘家小公子。
因为自我封闭,他常常去水边,盯着无波无澜的水面。直到听见有人呼救,他来不及多想,就跳了下去。
被刘家小公子踩着往岸上爬的时候,他心想,就这样沉下去了也不错,于是没有挣扎,渐渐失去意识。
老天不忍,刘万仇再次醒来时,身上是温暖的棉被。
他救了小公子有功,成为了刘家的亲信。
可是,活着成了一件更加痛苦的事。
刘家的脏事一箩筐,经手人全是所谓的“亲信”。
刘万仇在家主的威压下,不得不被裹挟着去做那些恶事。把人逼死不算最过分的,他甚至参与过一次鸿门宴。
带着和小梅差不多大的女孩进府时,他觉得自己已经不配活着了。
所以,是小梅救了他。
被告到官府,审判下狱,他也失去了刘家的信任,被驱逐出府。
找不到生计又如何?只能靠偷馒头果腹又如何?现在的下场,是他应得的。
温玉鸾说不出话来,想骂他懦弱却无从说起,想安慰又找不到话。
“……你为什么不亲自和梅老板说?”
旁边的陆今野反而问了一句,面上看不出情绪,像是单纯的疑问。
“……”刘万仇沉默。
“如果能说开,或许局面不会是现在这样。”温玉鸾缓声道。
得知真相的她心情复杂,明明事情的开始,刘万仇他完全是无辜的,后来世事浮沉,手里沾了血,就再也回不去了。
刘万仇却已经收拾好了情绪,闻言只是摇头,“有人能听我说这些,我已是万分感激了。小梅听了,会更愧疚的。”
“……”也是。梅如锦又何尝不是无辜的?
或许两人的命运,已和桃花树结成一体,地下的根系早就虬结得紧密,可结出的枝条却分崩离析。
正无话可说时,外面传来热闹的喧哗,是绿藤小院的婆婆来送新制得的香品了。
温玉鸾道:“刘大哥,日后如果有难处,可以来我们店里帮帮忙,我们刚好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