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依为命而幸福的日子,在某一天戛然而止。
没有任何预示,那天梅如锦高兴地回家,想给刘万仇展示新学的法则,先生说那叫物极必反。
还没踏进家门,她的行李就被打包成一团扔了出来。
随之,“啪”的一声碎瓷声,“滚出去,永远别回来。”
梅如锦僵立在门口,看向地上的碎瓷片。那是有一天刘万仇回来,献宝似的递给她一个茶杯,说是雇主赏给他的,刚好一对,两人一人一个。
现在,被他摔得再也拼不起来了。
碎了就没有了。
“……师父,为什么?”梅如锦呆呆地问。
没有回答。
回答是另一个杯子,也被扔了出来。
邻里有人家养鸡鸭,此刻太阳将近落山,鸡鸭不安地叫唤起来,一声一声唤得凄惨。
风吹动梅如锦额前的碎发,泪水被吹得歪斜,在脸上乱画。
她站在满地碎片里一动不动,因为不敢,怕一动就发现这是现实。
从日落一直到深夜,再从深夜到日上三竿,她一直站在门前。然而等她的泪风干在脸上,再流了满脸,再到风干。
她感觉不到任何事情了,是昏还是醒,是冷还是热,她只是看着家门。
那扇门一直都没有开。
她看看刘万仇卧房的窗口,那里没亮灯,漆黑一片。
自那一句话和两个扔出来的茶杯后,刘万仇就没有了任何声音。
无论她大喊或者是哭着请求,都没有回应。
直到第三天日落,梅如锦的心终于死了。
她在门口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碎瓷片扎进膝盖手心和额头,她麻木地抚了抚,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没看那包裹一眼,头也不回地离开。
他养了她十年,相当于她一半的人生,所以她等他两天。
她又是独自一人了。
身无分文,无依无靠,只识得几个字,连晚上住哪都不知道。可能是桥洞吧,不知道这么久没去,还住不住得惯。
这次她更幸运了,因为在街上游荡的第二天,就遇到了贵人。
那位小姐穿得鲜妍,像一颗饱满健康的荔枝。她高高在上,拿下巴看了她一眼:“会识字会算数?就她了。”
贵人手边掉下的渣子都是金瓜子。小姐招了一大批人,给了钱,让他们去各行各业做生意,不过,所有的货都要从小姐手底下进。
但能有一个容身之所,还不用经受风吹雨打,只是卖卖东西算算账,这已是天大的恩赐。
她从一对老夫妇的手里买下了聚芳酒肆,或许是上天仁慈,酒肆生意越做越大,又是十年,变成了聚芳酒楼。
当初惶恐无依站在燕京街头的梅如锦,如今变成了翻手为云覆手雨的酒楼老板。
恨意随着时间慢慢冲淡,这些年里,她有偷偷打听过师父,却从来没回过家。
得到的消息,是燕京没有刘万仇这个人。只有一个刘家的家丁,形貌有些相似,却是个外院打杂的,平日里闷声不响,不提起,大家都快忘了有这个人。
生意做大,事情随之变多,梅如锦就没心思再花在找师父的事上了。
再次遇到他,是撞见他在杀人。
刘万仇穿着一身劲装,从未见过的冷漠眼锋瞥向他脚边跪着的人,那人在不住地求饶,涕泗横流,而他一脚就把他踢翻。
紧接着,刘万仇搜刮了他家所有的财物,将一根长长的麻绳扔在他身上。
空荡荡的房梁,突兀地横在空中。
命运就是如此爱捉弄人,此时仍是日落时分,她求得了被赶出家门那天,刘万仇的回应。
他逆光站在夕阳里,面容模糊,眼神冷漠,像不认识她一样,毫不停留地与她擦肩而过。
梅如锦向官府举报了他。
举报他杀人,抢劫,揽不义之财,举报他狼心狗肺,心思狠毒。
裁决一向公正,刘万仇下了狱,因为没有亲自动手杀人,故只判了抢劫罪。刑期一年,财产充公。
她一次也没去看过。
“是不是觉得,我才是那个狼心狗肺的人?”梅如锦自嘲道。
“从狱中出来后,他沦落到偷窃为生,因为被抓的次数太多,渐渐地,别人都嘲讽他,叫他神偷。”
温玉鸾不喜欢看别人的眼泪,尤其是这种有能力的人。
她不喜欢听到幸福变得支离破碎,然而命运从未放过两人。
好在,梅如锦她不需要他人的安慰。
门口传来响动,梅如锦喝尽碗中的酒,,似有深意地看了看温玉鸾,道:“夜深了,去睡吧,再不回去,你那位公子要着急了。”
温玉鸾朝门口望去,果然,门被敲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