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不引起孙家注意,聚芳酒楼是两种采购方式掺杂,一半给孙家交差,一半作为自己的盈利,分开记账。
以夏季人们胃口恹恹、食客减少的托辞,孙家并未发现采购量的异常。
然而日子久了,印章在他们手中终究不是个办法,开启新路线的抢手货,现在变成了烫手山芋。
陆今野提出在他当值时偷偷放回去,可是一来,刘严和他本就因为绑架的事有龃龉,见面必然剑拔弩张。
二来,这个办法还是太冒险了。陆今野从小到大,估计就不知道偷这个字怎么写。
事情解决的速度显然超出了梅如锦的预估,即使账本上白纸黑字的利润明晃晃地写出来,她还是显得心神不宁。
每次他们几人在一起商量,她都蹙着眉,做不出任何笃定的决定。
似乎不相信让聚芳酒楼脱离孙家的控制,只需要一次勇气,或者是一次低头。
现在的难题,仅仅变成了怎样还回印章。
一天的忙碌结束,温玉鸾打算隔日就向梅如锦辞行。
事情解决得差不多了,梅如锦答应事成之后,赞助青鸟馥楼在酒楼附近再开一家分店,并对分店的客人提供优惠。
她想借酒楼众多客人的东风,扩店增加据点,情报获取会变得容易许多。
这也是温玉鸾一开始,决定蹚这趟水的目的。
晚上回房后,都吹了灯,温玉鸾躺在床帐里翻来覆去。
现在,那个烫手山芋还在她手里。
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放心,请神容易送神难,怎么还回去,目前仍然没有好办法。
温玉鸾悄悄下了地,踮脚走到陆今野旁边。
或许因为是最后一夜,陆今野也放下了警惕,听起来呼吸声比以往重了些,睡得格外沉的样子。
温玉鸾披上外衫,开门经过他时,他毫无反应。
门“咔哒”一声打开,温玉鸾回头观察,他呼吸平稳。
她走了出去,关上了门。
她要把印章给梅如锦,带着它始终不放心。
深夜的酒楼安静非常,只有月光透过窗户,洒进微弱的光。踏着木质楼梯一阶一阶走下来,发出轻微的响动。
因为常年浸染油烟,空气中总能闻到散不去的饭菜味道,从而想到人间烟火,使她即使在静寂深夜中也感到安心。
温玉鸾站在通往地下的楼梯口,那下面,月光是进不去的,黑洞洞的,她看着有些犯怵。
正左右搜寻,想找盏灯,突然听见下面传来响动,紧接着有人走上楼梯。
漆黑的夜里,地下室的楼梯上突然传来声音,温玉鸾惊骇地睁大眼,捂着嘴,之前的困意跑得无影无踪,慌张地想找地方躲起来。
可楼梯上的人动作出奇地快,还没等她跑两步,就见一个人影立在了地面上。
她全身发抖,死死捂着嘴,让自己不要喊出声,全靠背抵住后面的柜台,才没因为腿软直接跪下。
那是个男人。
凭借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出他是个中年男人,面容模糊,可满身的落拓之气,怎么也掩盖不住。
“喀。”
温玉鸾想站直些,可刚一动,木质地板好死不死地发出响声,在深夜里格外明显。
那男人反应也快,声音一出,他立刻看了过来。
温玉鸾还在懊恼,冷不防一抬眼,跟男人对视个正着。
夜色下他的目光亮得惊人,月光透过他明亮的眼球折射出来,显得透明而无机质。
可是他周身的一切,都透露着他是个目的性极强的人。
男人站定了两秒,接着像是没看到她一样,目不斜视地往门口走,随即打开门出去了。
开门的一瞬间,月光大亮,他衣服上反射出不同寻常的光,深深浅浅的十字浮现,温玉鸾迅速确定,他就是传说中那个神偷。
十字锦,破烂布,神偷和梅如锦认识。
温玉鸾在心里“哦”了一声,这个事实并不让她觉得意外,反而经过今晚这么一遭,她悬着的心安全地放下了。
梅如锦的态度,和莫名让杨掌柜捡到的印章,都在说神偷在暗中帮梅如锦。
直到大门重新被关上,温玉鸾才从惊魂未定中恢复。
她清了清嗓子,发出重重的脚步声,做出刚从四楼下来的样子,拿着点燃的烛灯,走进通往地下的楼梯。
楼梯幽深狭长,下了一半,转过转角,猛然看见一个女人背对着楼梯站着。
这一吓,温玉鸾险些摔了烛灯。
抚着狂跳的心脏看了半天,才发现那是梅如锦的背影。
她背影看起来落寞无比,一袭紫衣披下来,将她整个人都罩住,淹没在衣袍里。
白日里那个永远不安分、充满野心的老板,此刻显得无边孤寂。
温玉鸾观察了半晌,确定那背影没有在抽泣,才定了定神,大胆走了过去。
“梅姐,深夜叨扰,还望您见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