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前在宫里,每次她受了委屈,都会去观星塔下找晚星,再跟她躺在屋顶上谈天说地。
屋顶高而开阔,视野又好,底下的声音传不上来,因此待久了总有一种宁静的感觉。
观星塔下地势本就高,再往下看去,颇有“观沧海”之感。
只不过,这一次只有她一个人了。
温玉鸾爬上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寻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
一抬眼,和邻屋房檐上的东西对视个正着。
“!”
她吓了一跳,还好屋檐坡度缓,手堪堪撑住了。
“什么人?”她出声问。
“陆公子侍卫,毋兴。”对面的黑影道。
“哪个字啊?”
“毋须的毋,尽兴的兴。”
温玉鸾撇撇嘴:“侍卫名起得也晦气。”
“殿下,字不是这样解的。”黑影换了个姿势蹲着,“毋须尽兴,是因为世间高兴之事诸多,大可不必执着于一件事上,活得开阔才是真的尽兴。”
“呵,什么尽兴不尽兴,世上哪有那么多好时候,能让你事事如意,万事顺遂如果能实现,那就不会被人用来当作祝愿了。”
“殿下何故戾气如此重?”
“……”温玉鸾不答,扭过脸去,看着渐渐显现出的繁星。
总不能说,是你家主子太没良心,我被气了个半死,只能到屋顶上来透气吧?
被避而不谈,毋兴却不怕冷场,也抬起头,看着夜空,自顾自讲起话来:“属下从陆公子八岁进京时就跟着他了,到现在已经是第十个年头,公子去西境时,打马远远地走在最前面,谁都不让陪着,我和卫东他们只能看着他的后背,独自在黄沙道上走。”
“公子刚来燕京时,整夜睡不着,他就半夜爬起来练刀,个子还没有刀长。”毋兴拿着自己的刀掂了掂,继续道,“将军府里都是些欺上瞒下之辈,他身边只有一个奶娘,后来还被害死了,从那之后他就再也不肯靠近别人,独善其身,就这样长到十六。”
“后来,皇上派他去了西境,穷山恶水之地,日子也并不好过。久而久之,公子他反而对善意表现得陌生。”
夜里天气变凉,只觉阵阵冷风爬上背脊,温玉鸾无法想象无亲无故、孤立无援的处境,甚至可以算得上颠沛。
人都是依靠环境活,自小长在后宫里,她对将军府这深宅大院里的气氛并不陌生,踩低捧高,资源是有限的,不想自己没饭吃,就只能抢别人的。
在这种环境里长大,难免阴郁。
“在西境,是不是吃了很多苦头?”她问。
毋兴哈哈一笑,“殿下,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我们跟着主子,是毫无怨言的,这话应该问我们主子才是。”
能让温玉鸾沉默的人很少,毋兴今天做到了两次。
重活这一世,和陆今野的相处中,她确实发现他不会处理好意。
她多和他说几句话,问到后面,陆今野就会表现得非常抗拒,一副说够了话的样子,有意想拉近一些距离,也被他躲闪掉了。
倒是由他主动接近时,比谁都积极。要说他是因为从小拥有的太少,所以习惯控制周围的一切、把所有事都掌握在自己手里,还说得通。
那么他对郁子琛突然造访她的店反应如此大,是不是也因为这件事不在他的控制内?
“毋兴,你家主子的童年真的很匮乏。”温玉鸾豁然坐直,丢下一句话,转身爬下了屋顶。
不然怎么会有了个可称作伙伴的人,就想牢牢霸着不撒手呢。
书房里一片黑暗,静得像连个鬼影都没有。温玉鸾直接推门进去,对着在门后僵坐的人道:“把灯点上,然后过来坐。”
僵成一座石像的人缓缓动了动,一声不吭地点上灯,蹭到温玉鸾身边,试探性地挨着她坐下。
温玉鸾的眼神落到面前散发着香气的桌案,问:“都摆好了,怎么不吃?”
“等你。”
“我要是不来呢?”
“一直等。”
“我不信。”
陆今野眼神落到温玉鸾给他夹的菜上:“你可以试试。”
筷子一抖,菜没对准,落到了桌上。
陆今野毫不嫌弃地夹起来吃了。
“……掉桌上的就别吃了。”
“你夹的,我怎么能不吃。”
温玉鸾饶有兴致地挑起眉,主动起来真是自然得很,她又夹起一块肉,作势要喂他:“啊——”
陆今野忽地坐直身子,板起脸抿住唇,僵直机械地接住。
她别过脸去,不忍心笑得太张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