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府的反应,比谢知禾预料得还快。
半箱旧账刚被将军府这边搬回去没多久,外头便已传出风声。
说顾家近来仓场有些旧亏空,都是底下管事和仓场老吏私下串通做的手脚。
又说顾府主母震怒,已命人严查,绝不容许下人借主家名头行恶。
这话听着正气,无非是要赶在事情炸透前,先把二房、仓场和那些最容易被压成“下人私罪”的命切出去。
常福把外头传回来的消息一条条禀上时,屋里几人脸色都不好看。
吴算盘先忍不住骂了一句。
“她这是拿人命堵账!”
梁守拙却只沉沉道:“堵得还快。若再慢半日,外头真容易先被她带成仓场里几个奴才做的私罪。”
谢知禾坐在案前,没有立刻接话。
她看着面前那半箱旧账、今日新从仓里翻回来的火灰纸边,还有顾府刚传出来的“严查下人”消息,心里只剩一种极熟的冷。
谢知禾太熟悉这把刀。顾府风光时,秦氏用规矩压人;如今顾府要塌了,仍用规矩先切人。
吴算盘听到这里,忍不住低声问:“夫人,从前顾府也是这样?”
谢知禾看了那半箱旧账一眼。
“从前账错了,先问谁经手。”
“礼错了,先问谁递帖。”
“仓里出了事,先问谁拿钥匙。”
她语气很淡。
“主子永远是最后知道,底下人永远最先该死。”
屋里安静了一瞬。
“孙妈妈呢?”
她忽然问。
常福一愣,随即回道:“还在正院。听说这会儿正替秦氏往外放话,说仓场那头一概是下人瞒主作恶,主母今日才知。”
谢知禾点了点头。
“芳苓和赵嬷嬷?”
“也都还在秦氏跟前。”
谢知禾这才慢慢把手边一张纸推过去。
“把今天从仓里翻出来那几页最像执行层手迹的,先单抄一份。”
“再把顾府先前大火时那半箱旧账里,同马会全、罗婆子和二房仓房出入最密的那几页也拎出来。”
梁守拙听到这里,便明白了。
“夫人是要顺着她弃子这一步,反过来看看她到底切谁最急。”
“不错。”
谢知禾道。
“谁切得最快,谁便多半知道得最多。”
秦氏如今急着把事压成下人私罪,那她先推谁、舍谁、保谁,本身便是在替整条顾府脏线标轻重。
傍晚前,顾府那边果然又传来第二波消息。
二房那边已先把仓场几名老管事押去了外院,说是待查。
其中两个正是当年大火后还一度被提拔过的旧人。
而最先被秦氏身边人提起名字的,仍是马会全。
这个人早年在仓场大火里已经被压过一回,后来却又在二房手底下悄悄起复。如今顾府一出事,他便再一次成了最方便被推出去的人。
吴算盘冷笑:“从前用他做事,如今用他顶罪,倒是一点也不浪费。”
谢知禾却摇头。
“马会全不能只做顶罪的人。”
几人看向她。
她把那几页旧账平码到案上。
“他是执行线。”
“仓场调包、大火毁账、旧单改口,他都沾过。”
“若只让秦氏把他压成一个贪墨仓粮的下人,这条线便断在顾府门口。”
梁守拙听得神色一正。
“夫人的意思是,不能让他死在顾府自己的规矩里。”
“要让他活着说话。”
谢知禾把纸压平。
“至少要活到能把他听谁的命、替谁换过哪些账,说清楚。”
常福立刻道:“我去安排人盯着顾府外院。”
谢知禾点头。
“还有郑平安。”
常福一怔。
“顾四公子身边那个?”
“嗯。”
谢知禾的目光落在顾府方向。
“顾家切得越急,顾行舟那边越该知道,自己还能不能继续等。”
梁守拙沉默片刻,还是问了一句。
“若他不选呢?”
谢知禾没有立刻答。
她把顾府旧账里那几处缺口重新压到纸上,指尖停在其中一页撕裂处。
“那就按没有他来做。”
“顾府这条线不会因为一个人不递账,就不查。”
她抬眼,声音很平。
“可若他递了,便少死几个人,也少走几段弯路。”
到了入夜,郑平安果然来了。
他借着送药材单子的名头,悄悄到了一趟将军府后门。
人只站在阴影里,连头都没敢全抬。
常福亲自去接,回来时身后跟着他。
郑平安一进偏厅,便先跪下行礼。
“夫人。”
“四公子让我给您递个东西。”
他说这话时,声音都压得极低。
手里捧着的,却不是寻常信封。
而是一只用旧布裹了三层的小匣。
那旧布外头还有几处极浅的药材味,显然是从顾府药材单子里夹带出来的。
谢知禾看见那匣子,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顿。
郑平安没敢多看她,只低声又补了一句。
“公子说,正院今儿切人切得太急。”
“再不送出来,怕就真没了。”
常福接过匣子,梁守拙上前拆开。
匣盖一掀,里头安安静静躺着一本薄薄的隐账。
不是顾府明面上的大账格式。
而是顾行舟一贯私下做标记、留后手时才会用的那种薄册。
第一页翻开,最上头便是顾家几处仓场和宋家私库之间那几笔从未真正入过明账的转手记号。
屋里一时静得连灯花都像响了一声。
郑平安仍低着头。
“公子说……”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哑。
“这一回,他是真站出来了。”
谢知禾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把那本账拿到灯下,慢慢翻开。
灯火照在纸页上,那些细小的批注和暗记一点点浮出来。
顾家。
宋家。
仓场。
私库。
外庄旧粮。
几条原本还差最后一截的线,忽然都在这一刻有了能对上的口子。
秦氏弃子弃得太急。
顾行舟也终于被逼到了再不能拖的那一步。
谢知禾垂眼看着纸页,声音很轻。
“我知道了。”
“告诉他,账我收下。”
郑平安抬起头,像是想问什么,却终究没敢问。
谢知禾又道:“也告诉他,从这一刻起,顾府再想把这件事压成下人私罪,就没那么容易了。”
郑平安垂手退到一旁后,谢知禾继续往下翻。到了中段,她的指尖微微一顿。
那一页边角处夹着一个极小的记号。
不是账房常用的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