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婉躺在床上,丫头喊她,“夫人,吃点东西吧。”
谢婉双目无神地盯着床顶,问道:“老爷回了没?”
丫头支支吾吾半天。
谢婉才支起身子,半靠在床上,叹了口气,说:“阜儿病得如此严重,他孟若清简直是畜生不如。”
丫头颤着身子垂下头去,不敢说话。
府中的大夫敲门,“夫人,小少爷半夜又起了热,现在梦里迷迷糊糊寻阿娘呢,您快去看看吧。”
谢婉已经连着好几宿没睡了,刚合衣躺下不久,就又被叫起来。
她起身要出门,丫头着急捞了件外衫追出去,“夫人,夜里冷,您好歹披件衣裳。”
谢婉接过随意地搭在身上,便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去。
推开门,屋里烧着地龙,暖烘烘的,可孟阜缩在床上却不敢动弹。
谢婉心疼地走过去,坐在榻边,轻轻唤了一声“阜儿”。
孟阜烧得迷糊,又冷,给自己裹了一层又一层棉被。
见谢婉来,他半眯着眼睛抬起,双目被烧得通红又迷离,哑着嗓子带哭腔喊了声娘,“阜儿冷,娘亲再给阜儿加床棉被。”
谢婉抬手,招呼侯在门外的小厮说:“去,去外间再拿床厚实的棉被来!”
小厮躬身道是,忙着要走,谢婉又叫住他,“去找人写个告示贴去城门口,就说有能治家中小儿疾病者,赏钱五万两银子。”
小厮在听到“五万两银子”时眼睛都瞪大了,结巴道:“夫人,确定不用和老爷知会一声?”
“快去!”谢婉高声道,“他就知道修道,已经多久没回过家了,何时在意过我们母子!”
小厮颤颤地点了点头,忙跑开了。
谢婉坐回去,伸手抚孟阜的额头,安慰道:“阜儿莫怕,娘亲已经去找大夫了,一定能给你把病治好的。”
孟阜大概没听清谢婉说什么,只一个劲儿地难受往谢婉怀里钻,抱着她喊娘亲。
孟阜两岁大的时候,聪慧活泼,又是家里的独子,府中男女老少没有见到他不喜爱的。
孟若清沉迷于修道久不归家,孟阜便丢给谢婉一人照顾。
谢婉虽有怨言,可孟家家底殷实,老人也都通情达理能帮衬谢婉照看孩子,因此孟若清在不在家,也就无足轻重。
可孟若清不存在也好,偏偏人不在还要给家里闯祸端。
他在外修行不知是遇见了什么旁门左道,还得罪了不少门派中人,每过一段时间府中便会有修士前来打砸一番。
孟阜从小生下来就体弱,就是在那时候被不知下了什么咒,从此身体素质一落千丈。
谢婉不知孟若清的踪迹,但孟若清把她儿子害成这样,她一直都记得。因此她和孟家父母也闹了别扭,从孟府搬了出来回到娘家,带了几个信得过的小厮丫头一起在娘家过活。
那看病的告示贴出去许久,根本没人应答,直到某日,谢府登门一个贵客。
这贵客正是消失不见的孟若清。
他带了一个身穿道袍的修士,身上叮叮当当挂了许多法器,声称可以替孟阜看病。
谢婉对孟若清没有好脸色,不想相信孟若清,可眼看孟阜的病一日重过一日,她最终还是妥协。
那道士从他身上斜挎的布包里掏出一株像树苗一样的东西,笑着给孟阜看,问道:“小子,知道这是什么吗?”
孟阜回道:“是树?”
道士哈哈一笑,点头道:“是树,可也不是一般的树。”
他神秘兮兮地凑到孟阜耳边,跟他说悄悄话。
谢婉要听,被孟若清拦下。
他警告谢婉,“不要坏了大师的好事,他是在帮我们。”
谢婉没说什么,听话地等大师和孟阜说完。
大师走出来,谢婉追过去,问道:“我儿的病,能治么?”
大师摸了摸他的胡须,与孟若清视线交汇片刻,回道:“能治是能治,可需要的时间太久了,不知你是否经受得住。”
谢婉想也没想就答道:“有多久比我儿的命还重要?五年,十年,哪怕二十年三十年一直到我死,只要我能做的,我都会做到!”
“好!”道士颇为欣赏地看着谢婉,赞叹母亲的伟大。
道士又嘱托了孟若清两句什么,就要往外走。
谢婉如同活在梦里,根本没明白他什么意思,追过去喊道:“您倒是为我儿治病啊!”
道士没回头,只挥了挥手,说:“治病的法子我都交代令郎了,想必他心中早有定夺。至于其他的……我不必再多说,就看你能不能经受得住了。”
道士说的话云里雾里,谢婉不明白。
见孟若清要随道士一起走,谢婉拽住他,质问道:“你去哪里?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看到儿子这个样子都是因为你,你还要走?你内心没有一点对我们娘俩的愧疚么?!”
孟若清拍了拍她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该说的我都和阜儿说了,接下来的路,就要看你母子二人怎么走了。”
说完,他没有丝毫留恋地甩开谢婉的手往府外走。
谢婉追不上他,只喊道:“孟若清,你给我回来!你枉为人父,你会遭报应的!”
孟若清一袭素衣,仙风道骨地回了头看谢婉一眼,交代道:“在你房间的床头,我放了一本书,没事多看看,对阜儿的病有好处。”
那日起,谢婉开始学习木系法术,每日为孟阜疗愈。
可时间一日日地过去,孟阜的病非但没好,反而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
谢婉坐在庭院中,抬头望皎洁的月光,无声地流泪,心中郁闷,吐槽命运不公。
她在莲花村每日布施,为沿街乞讨的苦命人讨活路,可命运却仿佛没法垂帘她。
忽然一阵风起,谢婉抬眼,夜风中那棵不知名字的树已经高如参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