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暗下来,室内无一人开口。
想了想,殷无畏还是问道:“既然袁老洲牧不计较沈阿娇的过去,甚至对她的才能颇为欣赏,为何后续还会逼迫沈父沈母自杀?”
袁显脸色有些难看,但还是回答,“其实沈父沈母的死不能算是父亲逼迫的。”
见袁显实在难以启齿,一旁的袁正则接着他的话道:“父亲确实赏识沈阿娇,那是因为阿娇姑娘本身有慧根有才能,可在自己儿子的婚事上,他只是作为一个父亲的角色。父亲只想儿子好,起初父亲是想为兄长寻一个门当户对的亲事,可兄长一心只钟意阿娇姑娘,父亲明事理,既不计较阿娇姑娘在宋家被休,也尊重兄长的选择,可是本来双方定好的婚期,到了沈家,沈阿娇却当众反悔,不仅给兄长吃了一记闭门羹,也是言而无信让羽洲的百姓看了笑话。”
袁显怕袁正则口无遮拦,拦下他自己说道:“父亲在意的,是羽洲牧的威信。”
说到这里,殷无畏大体上听明白了。
当众摆了人一道,被摆的人还是洲牧的长子,将来要接手羽洲洲牧的位置,这论谁,都理应生气的。
听着别人的故事,萧回不知为何脸色却有些说不上来的难看,他主动开口问道:“后来又经历了什么,冯九娘怎么变作了怨灵?”
袁显说:“此事说来话长了……”
……
袁怀信大发雷霆,认为沈家存在儿戏洲牧府的嫌疑。
袁显替沈家求情。他抬着空轿子回到家,没来得及脱下婚服消化这一切,就听家仆送来消息说沈家父母已经悬梁自尽了。
袁显跪在地上,“父亲,沈家人如今已经丧命两条,您看在儿子的份上,饶了沈阿娇的性命吧。”
袁怀信一甩衣袖,气到拍桌,“是我逼沈家父母死的么,是他们知晓犯下自身犯下大罪,自己怕了才自杀罢了。至于那个沈阿娇,”袁怀信惋惜道,“这女子本是个有本事的,怎么偏偏到了感情之事上,就被骗得团团转……”
袁怀信恨铁不成钢地咬牙道:“无论如何,你得去沈家把这件事调查清楚!全羽洲的百姓都看着呐!”
袁显袖中的手攥紧,站起来躬身道:“儿子遵命!”
袁显来到沈家,沈阿娇已经将父母的尸身放在草席上,呆滞地坐在庭院的地上,双目无神地不知道在看什么。
袁显走近了些,沈阿娇被他吓了一跳。
“你是我抓我走的么?”沈阿娇麻木地开口问道,“可不可以等我先让父母入土为安之后再抓我进去?”
袁显心中酸涩,抬手想抚摸沈阿娇的发,但又没有合适的身份。
天上开始落雨,他抓起自己的衣袖挡在沈阿娇头上。
雨水噼里啪啦地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泥土,把沈阿娇溅得也要飘零。
她像一块没有根的浮萍,任人宰割。没有自由,没有尊严,没有选择的机会。
“对不起。”沈阿娇忽然吸了吸鼻子。
袁显有些无措,明明被悔婚的人是他,可他在看到沈阿娇这幅失魂落魄的模样时,已经完全忘记了责备,甚至有些心疼。
袁显说:“不是你的错。”
一个从来强硬的姑娘,在别人的说三道四下独自撑起一片天,随意嫁了人,被婆婆嫌弃并非贤妻良母,又像一块破抹布似的被人用完就丢,丢回来之后再想捡回去。她明明可以不信,但她还是心思单纯地认为宋平会对她好,为了她可以不顾一切。
但她赌错了,结果就是赔上了一家人的性命。
“对不起。”袁显对她说,“我不应该向你提亲的,我应该把这份喜欢偷偷藏在心里,是我害了你,害了你父母。”
他说完,沈阿娇哭得急了。
她的哭声与急躁的雨水混在一起,被淹没了声音。
袁显假装没听到她的啜泣声,给她留了一分最后的颜面。
“你挺傻的。”袁显评价道,“我帮你打听了,宋平昨夜从你家回去,貌似和他娘吵了一架,周围的邻居都听见了,但早上没有人见过他出来。”
说到这里,沈阿娇抬起头来,一双眼睛蓄满了泪水,“他现在在哪里?”
袁显说:“还在家,被冯九娘关起来了。”
雨渐渐小了,沈阿娇的心也渐渐冷了下去。
“我明白,我其实都明白的。”她望着被雨水砸出坑的地面,满目疮痍,“我信他对我的感情,但是他这个人就是因为重感情,哪边都放不下,夹在中间为难。”
说到这里,沈阿娇叹了口气,这口气很轻,轻得仿佛她已经是个死人。
“我不想让他为难了。”她说。
袁显没听出她话中的深意,以为是就此放弃了与宋平的感情。
他劝道:“我知道你考虑得很多,倘若你不介意,可以来洲牧府……”
“我累了,我想先把我爹娘安顿好。”雨停了,沈阿娇站起来,说道,“其他的事情我们日后再说好么,假如还有机会的话。”
袁显见她拖着两个人的草席就要往外走,想帮忙被拒绝了。
周围看热闹的邻里都猫在自家门前,一言不发,表情却耐人寻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