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梦沿着粗糙的木板边缝来回踱了两圈,睁大双眼仔细打量,试图分辨出一区的边界,眼都看酸了,也没分清哪是哪。
她拧起眉心,脸色透着不悦,扭头看向老金:“没有准确的铺位号吗?一个片区这么大,所有人横七竖八挤在一起,太难找了。”
老金一脸见怪不怪,权当这番抱怨,是给娇生惯养的年轻人科普底层生活。
他语气平淡,半点没有帮忙的意思:“底舱向来如此,登记只管分区,铺位全靠先到先得。找人没有没什么好方法,挨个扒拉着看吧。”
三人对视一眼,心知从老金口中再挖不出更多线索。多说无益,几人不再浪费口舌,转身朝着九区的方向走去。
苏世野一马当先走在最前方,用身体拨开挡路的人,为跟在后面的林知和廖梦,开出一条窄窄的通路。
底舱里人挤人,到处都是横躺竖卧的人,实在寸步难行。时不时会有人随意伸出腿、或落下胳膊搭在过道上,林知好几次脚下踉跄,险些绊倒,行进速度根本快不起来。
林知费力拉着廖梦的手腕,脚下步子慌乱,紧紧追着苏世野的身影不敢掉队。
磕磕绊绊折腾许久,总算摸到九区附近。三人左右扫了几圈,还是没看到要找的人,索性只能扩大搜索范围。
苏世野停下脚步,扭过头,分派任务:“林知、梦梦,你俩结伴从前往后找,我直接去后面往前找,注意安全。”
林知点点头,递给他一个放心的眼神,苏世野旋即转身,快步朝着后方深处走去。
林知站在原地,看着苏世野离开,直到他的背影彻底融进灰蒙蒙的暗影,这才收回视线,沉沉吐出一口浊气。
密不透风的底舱宛如蒸笼,污浊潮热的空气裹着每一寸皮肤,细密的汗珠挂满林知修长的脖颈,顺着肌理慢慢往下淌。
即便燥热难耐,林知也不敢脱下长袍和面纱。眼下人还没找到,一旦自己再平白惹出事端,那便更是乱上加乱。
林知稳稳握着廖梦的手腕,叮嘱她务必跟紧自己。两人就像连体婴,紧紧靠在一起,一点点摸索着向前。
想在昏暗杂乱的环境寻人很难,可如果那个人是齐琪,一切就会变的简单。
齐琪正准备将银针妥帖收入锦盒,余光敏锐捕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他本意不想和旁人牵扯纠葛,只好一直垂着眼刻意回避。可那份目光执拗,始终不肯移开,几番僵持,最终齐琪败下阵来,只好抬起头,看向那人。
四目相撞的刹那,周遭浑浊拥挤的船舱,仿佛瞬间虚化消散,天地间,唯有少年那张脸最是清晰。
对方纤长浓密的睫毛,色泽浅淡的薄唇,分毫毕现,尽数落入苏世野的眼中……
直到那双唇被他的主人抿了起来,才将这份对视打断。
高大挺拔、容貌俊逸的少年,整个人的气质与底舱格格不入……齐琪暗暗想着,或许对方是走错了地方。
齐琪收回目光,没再多想旁的。
齐琪抬起手,帮兰姨擦去刚才施针时,额头渗出的虚汗,柔声安慰道:“扎完针之后,腿疼是不是缓和很多,现在身子感觉如何?”
这位兰姨,便是当时和齐琪一同登船、腿脚不便的老妪。
其实兰姨也不认识这个少年。
清晨赶船时着急,兰姨总担心自己误了发船时间,步子走得急,腿上的陈年暗疾骤然发作。过度用腿会加剧疼痛,痛感如同细针扎入骨缝,渐渐疼得站不住脚。
快到码头时,兰姨一个踉跄,直直摔在地上,再也没能爬起来。
码头往来行人,个个冷眼旁观,任她在地上瘫了半天,始终没人愿意拉她一把。
最后,还是路过的齐琪停下脚步,弯腰将她扶起,又好心拿出止痛丹给她服下,一路搀扶着她,陪她安顿到底舱。
兰姨拉下自己干净的衣袖,拉过齐琪方才为她擦汗的手,认认真真拭去他指尖沾上的水迹。
“好多了。我给你擦擦,汗湿黏在手上不舒服。”
兰姨的手掌爬满沟壑纵横的皱纹,粗糙得如同被岁月反复打磨的顽石,覆在齐琪手背上时,力道温柔至极。
齐琪本想说没关系,他并不在意,可看着兰姨安静柔和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又默默咽了回去。
兰姨低着头,眼尾搭起几道温柔的褶子,轻声打趣道:“齐琪,旁边那位俊俏少年盯着你瞧了好半天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