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嘞，小人这就去安排。”说罢，小厮兴高采烈地抱着托盘退下，转身跑向后厨，提醒伙计好生伺候，务必不能怠慢了这位大客。

陆舟没再关注小厮，悠然地靠着椅背，单手端起茶盏，浅啜几口，垂下的眼却保持着锐利，不动声色地留意着船舱的动静，将周围食客的对话尽数收入耳中。

夏阳也识趣地没有说话，端坐着假装整理衣摆，实则也在听着周围的动静。

邻桌坐了两个身着土黄棉衫的少年，借着几分酒醉，抱怨着心中苦闷：“杨兄弟，你不知道，为了能拿到上北界交换洲学府的名额，我家向钱庄借了好大一笔灵核，托了不知多少人情。”

他攥着手中的玉杯，眉头紧紧皱着，被寄予厚望的重担压弯了脊背：“我娘送我上船的时候哭了，跟我说，要是学不出个一二三来，也就不用再回家了。”

坐在他身边的瘦高少年拍着他的肩，倾着身子在他耳边喊：“谁不是呢！我家出来上学的，也就我自己，说起来也算幸运，我天赋不错，压了我那带着嫡长孙名头的大哥。”

嘈杂的环境压不住生活的苦闷，也压不住他的得意：“我大婶婶气的，天天在家里闹，摔了不知多少东西，这一个月我家就没消停过。”

陆舟听着他们说话，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茶杯边缘，目光落在窗外的海面，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他在看海，夏阳却在看他。

以陆家在上东界的地位，陆舟从小锦衣玉食，资源无数，想要什么名额、什么机会，恐怕都是手到擒来，他肯定没听过这种家长里短的烦恼。

这般想着，夏阳不免生出几分感慨，既有对那两个少年的同情，也有对陆舟与生俱来的羡慕。

这边的吐槽还没进入尾声，旁边那桌的惊呼，打破了这份沉闷。

“真的假的？萧同学，你可别吹牛啊！只要没达到炼虚合道的境界，大家不都是肉体凡胎，再好看又能有多好看啊？”

说话之人的对面，坐着一个粉面小生，手上拿了把玉扇摇得飞快。

对方的质问并没有惹怒萧九思，因为在绝对的真理面前，质疑一文不值。

萧九思气定神闲地在怀中掏了掏，取出一张薄薄的画纸，边缘已经被摸得起了卷、泛了黄，他珍重万分地展开后摊在桌上，努了努嘴，示意大家自行欣赏。

桌上的另外三人面面相觑，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互相怼了怼胳膊，他们倒要看看，这萧九思是不是在吹牛唬人。

他们伸着脖子，目光紧紧盯着桌面，只一眼，三人俯身的动作同时僵住，时间仿佛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旁边原本竖着耳朵、悄悄偷听的食客，见这三人呆滞的模样颇感滑稽，纷纷起身过去凑热闹。

不过片刻，萧九思所在的小小方桌前，就被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挤了不知多少人。

所有围过来的人，反应都出奇的一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桌面，瞳孔放大，张着嘴巴也不言语，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出窍。

萧九思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满意足地收起桌上画纸，仔细叠了两道，重新藏入怀中。

他摇着手中的玉扇，耐心地等待着众人从震撼中回神。

即使此时，方桌上已经空无一物，可众人的视线，依旧像被无形的线牵着，普普通通的黑色桌面，甚至还飘着油光，可就因为放过一张画纸，而变得格外特别。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有人先回过神来，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这……他……”

萧九思收起玉扇，敲了敲了桌面，笑眯眯地公布答案：“上南界第一美人，林知。要我说，放眼九洲大陆，论此等美色，谁能与他争锋？你们今日只看到了画像，等日后见到他本人就知道了，苍白的言语，不足以描述他美貌的万分之一。”

众人红着脸，吞吞吐吐地说不出话，一边感叹着，世间竟然真的有如此出尘绝艳之人，一边又想着找回面子。

“咳咳，你这画像其实……其实很粗糙，你再拿出来让我们看看，我看啊，怕不是你自己梦出来的长相，对，定是梦出来的，所以才会这么完美，根本不真实！”说着，还故意挺直了背，眼神却有些闪躲，不敢直视萧九思的眼睛。

萧九思眼底划过鄙夷：“这幅画像是我的私藏，今日能让你看上一眼，已经算是天道恩赐，至于你说这画像粗糙……”

他脸上的张扬瞬间褪去，垂着眼的模样，如同印证了他人的猜想。

那人瞬间来劲，大声反驳道：“你们看看，我说什么来着！咱们都被这小子糊弄了，这画像肯定是他自己胡想出来的，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如此好看的美人，散了散了，真是胡闹！”

众人的唏嘘此起彼伏，萧九思这才从回忆中醒神，摇了摇头，缓缓说道：“画像之所以粗糙，并非我画技不行，而是因为在上南界，林知的画像是被禁止流传的。”

他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恨：“这是林知的未婚夫，天生红髓修者苏世野定下的规矩，但凡被他抓到，下场都很惨，所以只能仿画，随你们信不信，这张画像跟真人相比差得远了。”

萧九思也不在乎众人的反应，他起身理了理衣袖，离开前留下一句：“林知也会来上北界上学，到时候你们亲眼见到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一场闹剧，来得突然，可这结束的方式却让人异动非常。

夏阳侧着头，凑近了陆舟，低声道：“上南界第一美人……说的也太玄乎了，真不知道真人到底有多好看。”边说边饮了两口茶，借此来压下唇边的笑意。

陆舟也端起茶杯，但没有对刚才的闹剧作任何评价。

确实挺荒谬，那么多人对着画像失态，看来这船上的学生，眼界确实一般。

船舱里的热闹不停、八卦也接连不断，一个插曲的悄然结束，代表着新的话题即将展开。

这艘承载着无数旅人期盼与憧憬的巨船，依旧平稳地行驶在海面上，劈波斩浪，带着他们，一步步奔向那个未知却充满可能的全新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