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晏睡了整整两天。
这两天里,江砚深几乎没有合过眼。他守在床边,每隔一段时间就伸手探一下谢清晏的呼吸和体温,确认他还活着。沈青梧来换过一次药,看了一眼他眼底的血丝,什么都没说,只是多放了一碗粥在桌上。
第三天清晨,谢清晏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江砚深的脸——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眶下面挂着明显的乌青,整个人看起来比大战了一场还要憔悴。但他看见谢清晏睁眼的那一瞬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亮起的光,让谢清晏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口轻轻撞了一下。
“醒了?”江砚深的声音有些沙哑,“感觉怎么样?”
“渴。”谢清晏说,声音比他还哑。
江砚深立刻起身去倒水,动作太快差点绊到凳子腿。他扶着桌子稳住身形,倒了杯温水端回来,小心翼翼地把谢清晏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把杯沿送到他唇边。
谢清晏就着他的手喝了半杯水,然后偏过头,看着江砚深近在咫尺的下颌线,忽然开口:“你没睡。”
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睡了。”江砚深面不改色地撒谎。
“你眼睛下面是黑的。”
“那是光影效果。”
谢清晏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你觉得我会信吗”的眼神看着他。
江砚深被看得心虚,清了清嗓子,转移话题:“饿不饿?沈青梧送了粥过来,我去热一下。”
他说着就要起身,却被谢清晏拉住了衣角。
“不饿。”谢清晏说,手上的力道不大,但很坚定,“你先睡。”
“我不困——”
“你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江砚深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谢清晏说的是事实。他确实困得厉害,刚才倒水的时候差点把杯子拿反,只是担心谢清晏的情况,一直强撑着而已。
谢清晏往床里边挪了挪,让出一半的位置,然后拍了拍空出来的床板。
“上来。”
江砚深看着那张窄小的木床,又看了看谢清晏认真的表情,犹豫了两秒,最终还是放弃了抵抗。他脱了外套,在谢清晏身边躺下。床真的很窄,两个人躺着几乎没有任何空隙,肩膀挨着肩膀,手臂贴着手臂。
谢清晏的体温偏低,隔着薄薄的衣衫传来,带着一种清凉的、让人安心的触感。
江砚深闭上眼睛,几乎是立刻就陷入了半昏迷状态。迷糊中,他感觉到谢清晏翻了个身,面对着他,然后一只手轻轻地、试探性地搭在了他的腰上。
他没有睁眼,只是下意识地往那个方向靠了靠,把脸埋进了谢清晏的颈窝里。
谢清晏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两人就这样挤在那张窄小的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已经是傍晚。
夕阳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金色光带。江砚深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蜷缩在床的外沿,而谢清晏几乎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脑袋埋在他的胸口,呼吸均匀而绵长。
江砚深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跳漏了一拍。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手,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放在了谢清晏的背上。
谢清晏动了动,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还有些涣散:“……几点了?”
“不知道。”江砚深说,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太阳还没下山。”
谢清晏“嗯”了一声,又把脸埋了回去,似乎打算继续睡。
江砚深忍不住笑了,胸腔的震动传到谢清晏耳朵里,他抬起头,皱着眉看了江砚深一眼:“笑什么?”
“没什么。”江砚深说,笑意没收住,“就是觉得你这样挺可爱的。”
谢清晏的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他面无表情地从江砚深身上翻下来,背对着他躺下,用后脑勺表达不满。
江砚深笑得更欢了。
两人在床上赖了一会儿,直到肚子同时发出咕噜声,才不得不爬起来觅食。
沈青梧不在茶馆里,但桌上放着两碗还冒着热气的粥,旁边压着一张纸条:“醒了就吃完。我在镇口磨坊。”
江砚深拿起纸条看了看,折好收进口袋里。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地喝完粥,然后收拾了一下,出门去找沈青梧。
渡口镇的傍晚比白天热闹。
几个小孩在巷子里追逐打闹,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打铁声,空气中飘着炊烟和饭菜的香气。有人扛着农具从田里回来,有人提着水桶从河边走来,还有人蹲在路边修理一辆破旧的手推车。
这些场景在末日前再普通不过,但在经历了灰雾、混沌和执妄形之后,这种平凡的烟火气反而显得弥足珍贵。
谢清晏的脚步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那些奔跑的小孩身上,落在那个择菜的老太太身上,落在那个修车的男人身上。他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江砚深注意到,他的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
“你在看什么?”江砚深问。
“看人。”谢清晏说,“他们在做自己的事。”
“嗯,这叫过日子。”
“过日子……”谢清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我以前没见过。”
江砚深心里微微一酸,但面上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笑着说:“以后有的是机会看。”
两人在磨坊找到了沈青梧。她正蹲在磨盘旁边,和几个镇民一起修理一台损坏的石磨,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满了面粉和机油,看起来和一个普通的乡村妇女没什么区别。
看见他们来了,沈青梧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醒了?精神不错。”
“托你的福。”江砚深说,“粥很好喝。”
“那是自然,我熬的。”沈青梧毫不谦虚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谢清晏,“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清晏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好。”沈青梧说,“你这次消耗不小,这几天尽量不要动用力量,让身体自然恢复。”
谢清晏点了点头。
沈青梧又看向江砚深:“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江砚深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我还是想去找我父亲。但我需要更多信息——他在哪,怎么去,去了之后怎么回来。”
沈青梧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过身,对那几个镇民交代了几句,然后带着江砚深和谢清晏走到磨坊后面的一个安静角落,靠着一堆装满谷物的麻袋坐了下来。
“你父亲现在在‘灯墓’。”她说。
江砚深的心脏猛地一紧:“灯墓?”
“守灯人的遗迹,位于混沌深处。”沈青梧说,“当年‘灯’熄灭之后,守灯人的核心成员把自己的记忆和知识封存在那里,等待后人去发掘。你父亲在河心岛被我带走之后,我把他安置在了灯墓里。”
“为什么是那里?”
“因为那里安全。”沈青梧说,“灯墓有古老的结界守护,混沌无法侵入。而且那里有你母亲留下的东西——你父亲想看。”
江砚深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什么东西?”
沈青梧没有直接回答。她从怀里取出一件东西,递给江砚深——一枚银色的戒指,款式很朴素,没有任何装饰,只有内侧刻着一行小字。
江砚深接过戒指,翻转过来,看到了那行字——
“素问吾妻,此生不渝。”
是他父亲的笔迹。
“这是他让我交给你的。”沈青梧说,“他说,如果你来了,就告诉你——他这辈子做过很多错误的决定。离开你和娶你母亲,他不知道哪个更错。但他从来没有后悔过爱上她,也从来没有后悔过有你这样一个儿子。”
江砚深握着那枚戒指,指节泛白,手背上的青筋暴起。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久。
谢清晏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陪着他。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覆在了江砚深握着戒指的那只手上。
江砚深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将那枚戒指郑重地戴在了自己的小指上。尺寸刚好合适,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怎么去灯墓?”他问,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
沈青梧看着他把戒指戴上,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她压了下去。
“需要特殊的导航方法。”她说,“灯墓位于混沌深处,普通的方向感在那里完全失效。只有拥有‘灯’的力量的人,才能感知到它的位置。”
江砚深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那道疤的位置。
“我可以。”他说。
“我知道你可以。”沈青梧说,“但我不建议你现在就去。”
“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有完全掌握火种的力量。”沈青梧说,“你才刚刚点燃它,就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突然要去爬山。灯墓深处不仅有守灯人的记忆,还有当年导致‘灯’熄灭的黑暗力量残余。如果你贸然闯入,可能会被那股力量侵蚀。”
江砚深皱起眉头:“那要等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