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跟霍染说,想去街上逛逛,看看北平城。霍染要陪她,她说不用,自己认得路,一会儿就回来。
霍染看着她,有点不放心。可是看着她那副坚持的样子,到底没说什么,只是塞给她一些钱,叮嘱她早点回来。
宋嘉鱼揣着那些钱,出了霍公馆。
她沿着街道走了很久,问了好几个人,才找到城南的春风楼。
春风楼是个茶楼,两层高,门口挂着一块匾,黑底金字,写着“春风楼”三个字。门口人来人往,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穿旗袍的姑娘进进出出。
宋嘉鱼站在街对面,看着那扇门。
她没进去。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等着。
等了很久,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斜。
就在她快要放弃的时候,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从楼里走出来。
宋嘉鱼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女人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确实好看。瓜子脸,柳叶眉,一双眼睛水汪汪的,像是含着泪,又像是含着笑。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料子很好,绣着暗纹的花,走起路来袅袅婷婷的,像风吹柳絮。
她站在门口,和一个送她的男人说了几句话。那男人笑着说了什么,她也笑了,笑容淡淡的,很好看。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那张脸,看着那个笑容。
然后她转身,走了。
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回到霍公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霍染站在院子门口,看见她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去了这么久?”她问,“吃过饭了吗?”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那张关切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担忧。
“姐姐,”她说,“你真的很想嫁给沈逸轩吗?”
霍染愣住了。
宋嘉鱼看着她,等着。
霍染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小鱼,”她说,“有些事,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宋嘉鱼问。
霍染没有回答。她只是伸出手,摸了摸宋嘉鱼的头。
“你今天怎么了?”她问,“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忽然什么都不想说了。
她只是摇摇头,笑了笑。
“没什么,”她说,“就是随便问问。”
那天晚上,宋嘉鱼躺在床上,睡不着。
她看着天花板,想着白天看见的那个女人。
顾星芝。
她长得真好看。姐姐也好看,可是和姐姐的好看是不一样的。姐姐的好看是干干净净的,像冬天的雪。那个女人的好看……像春天的花,好看是好看,可是总觉得会谢。
她想,沈逸轩到底喜欢什么样的?
她想,姐姐知不知道这些事?
她想,如果姐姐知道了,会不会难过?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行。
她不能让姐姐嫁给这种人。
第二天,她又去找霍衍。
霍衍看见她来,眼睛又亮了。他把她让进自己屋里,给她倒茶,又拿出点心,殷勤得像只小狗。
宋嘉鱼看着他忙活,有点想笑。
“别忙了,”她说,“我问你点事。”
霍衍在她对面坐下,乖乖地看着她。
“那个顾星芝,”宋嘉鱼说,“你知道她住在哪儿吗?”
霍衍点点头:“知道。在城南的柳树胡同,租了一间小院。”
宋嘉鱼看着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霍衍的脸红了红,低下头去。
“我、我多打听了一点,”他嗫嚅着,“怕你还要问。”
宋嘉鱼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心里忽然有点软。
“你倒是个细心的。”她说。
霍衍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亮光。
宋嘉鱼站起身,拍拍他的肩。
“带我去看看。”
那天下午,两个人悄悄出了门。
霍衍带着她,七拐八绕,穿过好几条胡同,最后在一扇黑漆门前停下来。
“就是这儿。”他压低声音说。
宋嘉鱼站在门口,看着那扇门。
门关着,静静的,听不见里面的动静。墙头上伸出一枝桂花,开得正好,香气一阵一阵飘过来。
她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霍衍在旁边陪着,不敢说话。
太阳慢慢往西斜,胡同里的光线暗下来。远处传来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远。
就在霍衍以为她要站到天黑的时候,那扇门忽然开了。
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人走出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像是要出门买东西。
她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愣了一下。
宋嘉鱼也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钟。
那女人先开了口,声音软软的,带着江南口音:“两位找谁?”
宋嘉鱼看着她,看着那张好看的脸,看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
“不找谁,”她说,“路过。”
那女人又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提着篮子走了。
她的背影袅袅婷婷的,慢慢消失在胡同尽头。
宋嘉鱼站在那儿,看着那个背影,一直看到看不见。
“姐姐,”霍衍小声问,“你打算怎么办?”
宋嘉鱼没有回答。
她只是抬起头,看着墙头那枝桂花,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往外走。
“回去。”她说。
霍衍跟在她后面,不敢再问。
那天晚上,宋嘉鱼又钻进了霍染的被窝。
她抱着霍染,把脸埋在霍染肩窝里,不说话。
霍染轻轻拍着她的背,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宋嘉鱼忽然开口。
“姐姐,”她说,“你信我吗?”
霍染愣了一下。
“信。”她说。
宋嘉鱼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那你就等着,”她说,“等我给你一个答案。”
霍染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可是她没有问。
她只是把宋嘉鱼抱得更紧了一点。
“好。”她说。
窗外,月亮很圆。
那枝桂花,在风里轻轻摇晃。